火光映照着他的脸颊,那双深邃的丹凤眼中再没有往日的戏谑,只有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复杂情绪。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沉默在山洞里弥漫,只有火堆燃烧时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慕言的声音响起:“……伍成玉。你不怨我?”
伍成玉眼神暗了暗,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旁边的竹筒,走到她身边,扶起她的头为她喂水。看着她喝水的动作渐缓,伍成玉才收回竹筒,重新坐回火堆旁,视线落在跳跃的火焰上。
“不怨。”他顿了顿,“从来没有怨过。”
慕言微微怔住,靠坐在草铺上,静静地看着他。
伍成玉抬起头,目光穿过火焰,再次落在她脸上。
“我在幻境中看到了很多。”他的声音很轻,“看到你的血脉,曾被视作低贱,被当作试验品,在永无止境的追杀中挣扎求生……”
喉结滚动,声音微微发颤:“慕言。”他深深望进她眼里,一字一顿道,“我怎会怨你?我怨的,是这瞎了眼的天道,是让你独自承受这一切的自己。”
洞内再次陷入沉寂。
慕言垂下眼帘,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开口:“……可我现在,不过是个死囚。”
伍成玉闻言,脸上反而浮上一抹笑意:“死囚又如何?”
“你看看我。”
他抬起自己那破烂的衣袖,又指了指自己散乱的头发:“劫法场,打伤仙官,公然对抗天律。我现在,也不过是个被天界通缉的亡命之徒罢了。”
慕言看着他那坦荡的笑,唇角不自觉的弯起。即便那弧度瞬间隐去,却依旧没有逃过伍成玉的眼睛。
他心下一松,知她情绪稍缓,这才将语气放得轻快,带上了几分戏谑:“说起来,你这‘死囚’可比当年乖多了,至少没再随便捡回个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慕言抬眼看他,眼中露出一丝疑惑。
“怎么,忘了?”伍成玉挑眉,“那只幽冥川的墨麒麟,魔气冲天,喻山上下无人敢留。我让你送它回幽冥川或交由天界处置,你却只回了三个字。”
慕言静默一瞬,接口道:“我带走。”
“对,‘我带走’。”伍成玉笑叹一声,“然后你就掏出了那锁灵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么个庞然大物变成了只小黑狗,揣进怀里就走了。你都没看见尹泽和喻山帝君当时的表情……”
“那时我就知道。”他话音一转,眼中戏谑换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兴奋,“九云天这潭死水,终于来了个有意思的人。比当年在演武场比武,你懒洋洋一招把我逼退时,更有意思。”
慕言眸光微动,正欲开口。
伍成玉目光倏地转向洞口方向,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啧。看来,怀旧时间结束了。”
洞外,原本呼啸的风声不知何时已彻底消失,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连火堆燃烧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伍成玉缓缓起身,手中已握上了一杆长枪,压低了声音:“来得可真快。”
慕言也感知到外界气息变化,她强撑着要起身,却被伍成玉一个眼神制止。
“别动。”他语气不容置疑,“嫌伤得不够重?老实待着。”
说着,他忽然冲她扯出一个嚣张又熟悉的笑:“记得在演武场我说过什么吗?”
不等她回答,他便一字一句道:“——该我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悍然冲向洞外。
紧接着,洞外便传来仙法激烈的轰鸣声、金铁交鸣的脆响,以及仙官们又惊又怒的呵斥。
“伍成玉!你疯了不成!为区区一罪仙,叛出天界,自毁前程!”
“速速让开!交出妖女慕言,或可求帝君从轻发落!”
慕言双目微阖,对外界的叱骂充耳不闻。
她在身前极快地结出一个法诀,周身气息不升反降,几近于无,正疯狂汲取着洞内稀薄的灵气,强行压制身上伤势。
洞外,伍成玉的哼笑声传来:“废话少说,想拿人,先问问我的枪同不同意!”
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交锋声,一道罡气余波扫入洞内,劈碎了一片山岩。
慕言睁开眼,并指如剑,对着那崩落的碎石遥遥一点。碎石非但没有四溅,反而被一股极寒的仙力冻结、重塑,于她身前化作三枚散发着森森寒气的冰棱。
她脸色更白几分,唇角无法抑制地溢出一缕殷红。
洞外,一名仙官正试图从侧翼绕过伍成玉的封锁,扬手祭出一条金光灿灿的绳索。
那缚仙索宛如活物,带着禁锢之力的威压,化作一道金芒直射洞内。
与此同时,那三枚冰棱无声射出,却未攻向那仙官,反而点在缚仙索之上。至寒之力瞬间侵蚀,那原本灵光闪耀的绳索表面骤然覆盖上一层冰霜,光芒黯淡,灵韵滞涩,竟直挺挺地从半空中掉落下来。
正一枪逼退正面之敌的伍成玉似有所感,百忙之中回头瞥了一眼洞口,嘴角勾起一抹既骄傲又无奈的笑:“……多事。”
那试图偷袭的仙官则是骇然变色,惊呼道:“她竟还有余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