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咸腥的浪涛拍击绝壁,李昭闻踉跄着攀上崖顶时,视线瞬间被海中景象攫住,心脏骤然缩成一团,几乎要冲破胸膛。
延戁已被十二暗卫逼至海中孤礁。身影在惊涛骇浪间摇摇欲坠,浑身浴血,胸前一道贯穿伤狰狞可怖,任谁都看得出已是强弩之末。
十二名暗卫如鬼魅般分据礁石四周,旧制黑衣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手中兵刃泛着森寒的光。
他们皆是敦圣帝耗费数十年心血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怀绝技,杀人如麻,此刻却因怒涛汹涌、礁石湿滑,迟迟无法近身,只能形成合围之势,死死封住所有退路,等待最佳的出手时机。
“法师——!!”
撕心裂肺的呼喊从崖顶炸开,穿透呼啸的狂风与雷鸣般的浪涛,直直撞进延戁耳中。
李昭闻挣脱霍晏的搀扶,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头上的珠钗应声坠地,滚落崖边,青丝散乱如瀑,沾满了尘土与草屑。
她顾不得周身因蛊毒残留的酸软,也顾不上掌心被碎石划破的剧痛,十指死死抠进岩缝,指甲断裂,鲜血淋漓,却依旧拼尽全力向海中伸出颤抖的双手,目光死死黏在那道浴血的身影上。
目眦欲裂,痛彻心扉。
礁石上的武僧闻声缓缓抬头。
血水混着冰冷的海水从他额角淌下,顺着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遮住了他的视线,他抬手抹去眼尾的血污。
那双曾映着佛光、澄澈如琉璃的眼眸,此刻褪去了所有禅意,只盛着崖顶那道狼狈却坚毅的身影——
那是他爱的人,是他此生于尘世唯一的执念与牵挂。
他早已油尽灯枯,胸前的贯穿伤每一次呼吸都带来钻心的痛,体内内力紊乱如麻,连抬手都耗费巨大力气。
可他还是强撑着,在这凶险万分的孤礁上苦守——从暗卫围堵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她来,见她最后一面。
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便足以让他死而无憾。
“不要……不要……”
李昭闻泪如血落,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岩石上,瞬间蒸发。
喉咙间涌上浓烈的腥甜,她强压下喉头的鲜血,半个身子探出悬崖,几乎要被狂风卷落。
她想爬下去,想冲进那滔天巨浪中,哪怕摔得粉身碎骨,哪怕被怒涛吞噬,也好过这样远远看着他承受生死煎熬!
但就在她挣扎着、驱使着完全无力的身体在地上爬行时,漫天浪花飞溅间,延戁竟缓缓勾起了唇角。
那笑容很淡,却盛着未尽的爱意与彻骨的释然,仿佛忘却了周身的剧痛与绝境。
他抬起染血的手臂,尽管身形摇摇欲坠,却在狂风巨浪中缓缓起了势——
是缚龙式。
那年隆冬,嵩山雪落,漫山皆白。
他在雪地中练武,苦参多日的缚龙式始终滞涩,气劲虽能卷起千堆雪,纷扬如碎玉乱琼,却始终缺了一丝圆满。
直到松枝与雪蔼掩映间,一人缓步而来。
四目相对一刹,他心口莫名一颤,手中缚龙式竟如流水行云,豁然贯通——
此式从未如此圆满,仿佛只为等她这一眼,才真正缚住苍龙!
“轰——!”
巨浪如苍龙般咆哮而起,在延戁身后掀起万丈水幕,遮天蔽日。十二名暗卫猝不及防,被巨浪狠狠拍飞,涛涛白浪中如同断线的风筝,瞬间被吞噬。
李昭闻眼睁睁看着延戁的身影在那漫天水幕中,向她遥遥望来,随后,那道浴血的身影便被滔天巨浪彻底吞没,消失在了翻涌的怒海之中。
“不———!!!”
她仰天悲鸣,十指在岩壁上抓到血肉模糊,深可见骨,淋漓的血痕染红了整片崖壁。
滔天的恨意与绝望随着这声泣血哀嚎,撕碎了整片海域的狂风巨浪,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不——————!!!”
泪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滴进脚下的怒海,却只激起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第二天,李昭闻是被敦圣帝带着暗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推上太和殿的。
尽管大臣们依旧不敢抬头视去,但李昭闻一身十二章纹龙袍歪斜,乌发也松垮地披散着,凤眸布满细密的红血丝,眼底深处是一片死寂的荒芜,全然没了半分帝王的威仪。
屏风之后,敦圣帝负手而立,指尖死死攥着袖角的盘龙纹绣线,指节泛白。
看着李昭闻这样子,他其实已经心知肚明这件事很难善了了。
昨日从地宫出来,他便连下十三道密令,命十二暗卫在延戁坠海的那片海域全力搜寻。
密令之上,他已然改了口谕——不再是取那武僧性命,而是要活口。
……当然,实在不幸,那人已经死了也不打紧。
……
也只能不打紧。
太和殿内,檀香袅袅,百官肃立。
李昭闻瘫坐在冰冷的龙椅之上,全程一言不发,空洞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殿外的青天,任凭阶下百官窃窃私语,任凭太和殿上的寂静蔓延,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纷扰,都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