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们早已风声鹤唳,虽不知具体细节,却也知晓得帝王倾心的法师、征燕大将军不知为何坠海失踪,生死未卜。
一时间,满朝文武皆是敛声屏气,而后纷纷出列,言辞恳切地躬身宽慰,试图抚平帝王眉宇间的哀恸。
此起彼伏的劝谏声、宽慰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良久,龙椅上的李昭闻终于缓缓抬眼,那双曾震慑朝野的眸子,此刻怔怔的,没有半分光亮,只剩下一片茫然的空洞。
她薄唇轻启,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清晰地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朕、要、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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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四个字,宛若一道惊雷,在太和殿内炸开!
满朝文武皆是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疑心是自己听错了!
精卫填海尚且不能,何况人力?
填海之举,何止是劳民伤财,简直是要倾尽大潜的国力,是会动摇国本的亡国之举啊!
“陛下三思!”
为首的御史大夫王公颤巍巍地出列,老泪纵横,膝行几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之上,沉闷的声响过后,殷红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身前的朝阶,“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江山社稷为重啊!”
紧接着,百官纷纷效仿,“砰砰”的叩首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的哭谏声、哀求声几乎要掀翻太和殿的屋顶。
血珠溅满了光洁的金砖,触目惊心:“陛下!万万不可啊!”
“臣等愿以死相谏!”
龙椅之上,李昭闻却仿佛没有看见这尸山血海般的劝谏场面,她连勾起唇角的力气都没有,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破碎的凉意,像是在自言自语:“与我无关。”
她无视了屏风之后那道沉沉的注视,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匍匐在地的百官,沙哑的嗓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只要他。”
话音落下,她便猛地闭上了眼。太阳穴突突直跳,尖锐的疼痛像是要将她的头颅劈开。
她甚至已经不再去想前世的种种纠葛,不再去奢望什么两世相守、白头偕老。
她两辈子最大的奢望,如今竟只剩下一个——不要再害死他,就好了。
梦。
李昭闻又坠入了那场无边无际的梦魇里,恍惚间,竟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承天殿外三千级白玉台阶,她一人俯瞰整座京城,面前空无一人。
她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阙,遥遥望向嵩山的方向——
那里有她爱的人,有她此生再也无法触及的温暖。
那是她一生中觉得最冷的时刻。
亲人已逝,爱人无望,如指间流沙,攥不住,留不下。
天地浩大,她却只有她自己,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一座冰冷的牢笼。
但……李昭闻眉头皱起,不对,不是这样的。
她明明有了……有了她的法师。
她得到了心心念念的爱人,甚至……她本该很快就有一场大婚,红绸漫天,礼乐齐鸣,她的法师,她的爱人,会穿着一身大红婚服,一步步走向丹陛之上的她,成为她的皇夫,成为她此生唯一认可的夫婿。
他们会并肩站在这玉阶之上,看遍这世间的晨霜暮雪,共享这万里河山。
可如今,这一切都被碾得粉碎,连一丝痕迹都不曾留下。
前世,她的法师殒命沙场,尸骨无存。她红了眼,发动了那场震惊百年的“血佛之战”,铁骑踏破十几座城池,刀锋染尽蛮夷的血,只为了给她的法师报仇,向阿史那·咄吉,向蛮夷讨还血债。
但……今生,令她的法师丧生深海的是她的父皇,她……难道真的要杀了她的父皇吗?
李昭闻其实早已经放弃了亲手弑父的想法,在她的法师劝她的第一次。
她甚至生平第一次生出了一个天真的想法,她想,她的父皇前世不曾害她的法师,今生……又为何不能同样放过呢?
她知道父皇待她好。
自她出生起,他便将她捧在掌心,立她为储君,扫平一切障碍,给了她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只是囿于性子,不似寻常女儿一般依赖父亲,可她始终是知道的。谁为她做了什么,她心中自有一杆秤。
她不能亲手弑父,那即使于她而言也是不正确的。她的法师也不会答应。
如今,她的法师已经……
李昭闻缓缓闭上眼,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
没有了他,这万里江山于她而言,不过是一座冰冷的囚笼。
她活在这世上,再也没有别的指望了。
她又一次,活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