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颅落地的闷声一响起,敦圣帝的暗卫已经纷纷如潮水般涌进来,却不见十二暗卫的踪影。
李昭闻已经支撑不住地靠坐在了玉阶之上,她强撑着涣散的目光扫过人群,看清了确实没有十二暗卫的那一刹那,她的心陡然一沉。
就算出任务,十二暗卫也总该有五六人在敦圣帝身边,方才有两人,可此刻,他们竟然全部不在?
难道……他们都去找她的法师了?
法师在她的东宫。
她令程思远领着三千精锐兵马于宫道之外等候护持,东宫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前世他在东宫就不曾有过半点差池,今生将亦然。只要他不出东宫。
她给程思远的唯一命令也便是保护她的法师,万无一失。
可此刻,李昭闻却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成冰,连呼吸都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李昭闻知道程思远领着她的三千精锐正护着她的法师,可她更清楚,父皇的十二暗卫乃是大潜最顶尖的杀手,他们倾巢出动,要突破这区区三千防卫,不过是翻掌之间的事。
甚至……程思远会不会照办她的命令,都成了一个未知数。
帝王与太上皇的诏令,孰轻孰重?谁不知“子从父命”那刻在骨子里的纲常?
纵使程思远临阵倒戈,弃甲投降,亲手将延戁交出去,也无人能责备他……她亦不能。
程思远的父亲程世序本就是敦圣帝的心腹重臣,当年程世序在御书房教导她“父为子纲”的君臣之道时,程思远就站在一旁,听得一字不落。
这个时候,他会选择忠于她这个帝王,还是遵从血脉里刻着的纲常,听命于敦圣帝?
李昭闻的心狠狠揪紧,连带着经脉里翻涌的蛊虫都开始躁动。
程思远曾为了皇权,将延戁置于险境,这一次,他会不会重蹈覆辙?!
焦急如烈火烹油,烧得她心口剧痛。她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她的法师,能不能从令人闻之色变的十二暗卫手中脱身?
尤其是那两位教导她骑射与枪法的师傅,素来狠辣致命,她曾百般拉拢,他们却始终敬而远之,只认敦圣帝为主。
李昭闻却不知延戁与程思远已出了东宫。
延戁仍在不断呕血,殷红的血沫顺着唇角滑落,染红了胸前的僧袍。
他似乎受到了重创,程思远心急如焚,且战且退。
然三千精锐在十二暗卫的围剿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那声响消失得很快,仅仅只是一瞬便就有一个一声闷哼,没声音了。
他们一路退到了前些天李昭闻坠马的密林,参天古木遮天蔽日,光线昏暗。
十二暗卫的身形如鬼魅般在林间穿梭,衣袂破空的声响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刺耳。
突然,一道寒芒裹挟着凌厉的杀气,朝着程思远的后颈劈来。
延戁瞳孔骤缩,猛地推开程思远,自己则险之又险地避开那道能削断脖颈的刀刃。
可这一推,也让他与程思远之间拉开了数丈的距离。
身后黑影闪过,程思远定睛一看,根本看不清,却也知道那是什么人,目眦欲裂,厉声嘶吼:
“法师———!!”
仅仅只是一个时辰之后,敦圣帝便再一次坐到了李昭闻身边。
他把那溅了血的锦袍换了,垂眸凝视着李昭闻失魂落魄的模样,语气平静得像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偏那字句淬着冰刃,直插他女儿的心腹:
“那武僧重伤犹能突围,是我让十二暗卫传讯,说他若走,便有许多人活不成。”
李昭闻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眼底布满血丝,“……重伤?!”
在她心神剧荡之时,敦圣帝却依旧慢条斯理地说着,“你的好臣下、程世序的义子,倒是有胆率众抗命——”
他顿了顿,看着女儿瞳孔骤然紧缩如针,嘴角竟勾起一丝赞许的弧度,“朕的十二暗卫,已将他当场斩首示众了。”
“不过那武僧倒是真有几分佛心。”
敦圣帝漫不经心地补充,仿佛在谈论一件赏心乐事,“那些护着他的兵将都是你的精锐,我本也舍不得杀,只让十二暗卫剥夺了他们的反抗能力罢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李昭闻的耳畔,声音低沉而残忍:“待那武僧死后,迦陵,你若想为他修一座佛塔,点一盏长明灯,父皇准了。”
李昭闻浑身剧烈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方才还强撑的身体瞬间崩塌,颓然跪坐在地,指尖死死抠着冰冷的金砖,指甲断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还是敦圣帝一把抓住她的手,心疼地责怪她:“看着点你的手,别伤着。”
程思远……死了?
斩……首?
李昭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却知道自己的父皇做得出这种事。
可……程思远还那么年轻,还有那么长的路可以走。
当初他将延戁带下嵩山送上战场是为了她,她又何尝不知?她只是希望他不要不顾她的法师的性命。
她只是大惩小戒罢了,他却因为她一时的惩罚、一时的命令竟敢违抗她父皇的命令……他明知那是死路一条。
他无亲无眷,孑然一人无从顾忌,只为了她保全她的爱人……她将他视若亲弟啊……
李昭闻想起了那日他扶着老师的薄棺出京,在长街上向她膝行而来,他膝下那两条蜿蜒的血迹……她终非心如磐石,她看着他长大……又岂会像面上表露出的那样,真的无动于衷……?
……
而法师……
……他为了她,背弃了他苦心孤诣的修行。
但如今……如今她竟然要因为她的父亲、甚至是他父亲臆想出的母亲,害他丧生吗?
不……
前世她已断送了他的修行、亦断送了他年轻的生命。今生她纵然还不愿放手,但也曾对着他立誓要倾尽所有护他周全,唯有如此她才不至于太过罪孽深重。
若今生依旧连这最基本的誓言都守不住,她就是害了他!
前世今生,她都害了他,不……
她不愿她的情害了他。
她的情,她始终认为是正确的,是值得的,而非害人的。
她今生不是已有改变了吗?明明她就要有机会能同他相伴一生,能与他白头偕老,现在……这一切又要变成泡影,变成血色吗?
不……他绝不能死。
绝不能!
李昭闻一把推开抓着她的手的敦圣帝,她握起匕首,手臂却不住颤抖。她曾有能在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之勇,如今却连一把匕首都握不牢。
她感受那熟悉的、她的法师一笔一画雕刻出的佛纹从掌心摩挲而过,却握不住了,眼睁睁……直直地就往下掉。
最终“铛啷”一声,重重砸在金砖之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李昭闻踉跄着后退数步,双腿一软,重新重重跪坐于地。
蛊毒早已浸透四肢百骸,筋骨松软得如同无骨之蛇,莫说与人交手,便是稍稍抬头,都要耗尽全身气力。
而那些守在殿中的暗卫也绝不敢与当今天子动手——敦圣帝再如何想拦住李昭闻,也根本不会让他的暗卫以下犯上。
这是他的女儿,他亦不允许有任何人冒犯她的天子之威。
李昭闻死死咬着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她颤抖着抬手,抽出发间那支玄金簪,簪尾被打磨得锋利如刃,泛着冷冽的寒光。
她毫不犹豫地将簪尖抵在自己的咽喉处,冰凉的触感贴着肌肤,颈间瞬间沁出一缕猩红的血珠。
敦圣帝凝视着女儿眼底的决绝,那绝非虚张声势的假意要挟,而是必死之志。
他脸上的从容瞬间崩塌,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迦陵!住手!不过是一个男人,值得你断送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