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调柔得发虚,却又诡谲得让人脊背发凉。
殿外日光透过古柏虬枝斜射而入,将她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的墙上。
摇曳的光影里,那影子竟似生了罗刹恶鬼般的獠牙,轮廓狰狞可怖,仿佛下一秒便要将眼前之人吞噬殆尽。
迦陵公主李昭闻执掌俗世权柄之巅,生杀予夺仅在一念之间,无人不畏,无人不惧。
可延戁只微微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声音如古井无波:“贫僧只知,佛前五蕴皆空,生死亦为虚妄。”
他的目光越过她墙上狰狞的影子,直视那双罗刹般的眼睛,字字恳切:“殿下眼中所见是魔是佛,不过一念之间;心中所存是善是恶,亦在一念之间。”
李昭闻的瞳孔微微收缩,眼底翻涌的戾气似被这澄澈目光稍稍涤荡,有瞬间的失神。
狂风骤起,吹散冕冠垂旒,十一道玉珠相互碰撞,碎响刺耳,惊动了她本就不宁的心绪。
最终,她狠狠拂袖,转身决然离去。
三日后,寅时末刻。
嵩山诸峰尚浸在青灰色的晓雾里,雷音寺的晨钟刚敲过第一轮,余音还在山谷间层层荡开,便被另一种声音悍然斩断。
宫乐恢弘,钟鼓震天,仪仗如铁流般破开山门。
金瓜斧钺在熹微晨光中折射出冷硬的寒芒,玄甲禁军步伐整齐划一,踏碎佛门净地的宁静。
为首的不是寻常宦官,而是帝王近侍,尚方监掌印大太监曹敬。
手捧一卷明黄圣旨,面白无须,眼神如鹰隼。他没有看满地跪伏的僧众,目光直接钉在闻声而出、立于大殿阶前的延戁身上。
“少林延戁,上前听旨!”
声音尖利,穿透力极强,不容任何质疑。
延戁单掌竖立,依礼上前一步。
曹敬却并不急于宣读,反而侧身,两名小太监躬身疾步上前,猛地将手中紫檀木匣向两侧掀开!
“嘶——”
人群中难以抑制地响起一片抽气声。
——匣内根本不是寻常织物!
冰蚕丝底料薄如蝉翼,却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其上以无数金丝、孔雀羽线乃至细碎的宝石微粒,竟绣出了一条盘踞的、几乎要破空而出的五爪金龙!
龙身蜿蜒虬结,每一片鳞甲都清晰可见。龙首昂然于后心位置,那双龙睛——
竟是两颗完美无瑕、鸽卵大小的深海夜明珠,在晨光中散发着幽冷威严的光泽,仿佛真龙凝视。前襟的卍字纹在这条霸道的皇权之龙对比下,几乎成了微不足道的点缀。
——逾越常制?
不!这根本是将帝王象征,强行披覆于佛子之身!
曹敬展开圣旨,声音听不出丝毫情绪,只是平板的宣读,却字字如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寺院:
“皇太女殿下敕曰:护国大典,逆贼猖獗,少林院首座延戁,护驾有功,忠勇贯日。赐紫金蟠龙袈裟一袭,彰其功绩,显其殊荣。钦此——”
旨意简短,没有一丝一毫的温情或赘述,只有冷硬的功过评定和不容拒绝的赏赐。
这不是商量,亦不是酬谢,是宣告。是皇权对一个僧人的定义和覆盖!
满寺僧众头皮发麻,深深跪伏,不敢再看那件灼人的袈裟,更不敢看阶前那个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粗布僧衣的武僧。
山风吹过,卷起那件奢华袈裟的一角,轻飘飘地,几乎要触到延戁旧僧衣的袖口。
一边是倾世的皇权恩宠,沉重如山海;
一边是方外的清贫修行,单薄如尘埃。
满朝的窥探、天下的议论、宫闱的惊涛骇浪,此刻尽数拧成一道惊雷,狠狠砸在延戁身上!
他竟未立刻谢恩。
指尖未动,腰身未弯,连睫毛都不曾颤过半分。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冰封凝滞,唯有那袈裟龙睛上的明珠,冷冽如刀,死死剜着这胆大包天的僧人。
他怎会忘?
那日她为他硬生生断了护国祈福大典,撇开百官亲赴佛堂,指尖带着龙涎香的暖意,亲手为他拭去掌心血迹。
她望着他的眼,缠缠绵绵,似有千言万语要淌出来——那未说出口的,是储君的偏爱,是俗世的心动,他怎会不懂?
可他更懂,自己那颗禅心早已铸入青石,纹丝不动,坚不可摧。所以她的情意、他的坚守,终究都沦为缄默,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距离。
她大概本会永远不再踏足佛堂,永远不再对他流露半分逾矩的温柔——
若不是那日,他偏偏敢以佛法之名,直言劝谏,狠狠触怒了那位未来的九五之尊!
——他明明白白地触怒了她。
今日这泼天恩宠、这万众瞩目,哪里是什么赏赐?分明是罚!
罚他妄议君心,罚他不识抬举,罚他明明动了凡念,却偏要装得六根清净!
终于,延戁再次上前一步,无视那几乎要灼伤人的荣光,对着那卷明黄圣旨,合十,躬了身:
“贫僧,谢殿下赏。”
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如同古井深水,投入再重的巨石,也只在最初激起一圈涟漪,旋即复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