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礼毕,王公贵胄的轿辇如潮水般退下山去。方丈与住持仍在山门处合十相送,延戁独往药师殿去。
此处佛堂幽深,古柏掩映间香灰未扫,被武僧染血的僧履踏出浅浅痕印。
他步履沉稳如常,瞳孔静映古柏,恰似那波澜不惊的禅心。
“法师的血,快流尽了。”
李昭闻的声音忽然自廊柱后传来,冷冽如浸冰的玉,打破佛堂的寂静。
她仍戴着十一旒冕冠,玄纁礼服上的金丝蟠龙在昏暗里隐现微光,珠帘垂落间泛着冷泽——
不知她是如何避开宗室朝臣与三千扈从,悄无声息来到这僻静之地。
延戁脚步一顿,双手合十躬身,掌心血珠恰好坠落在腕间佛珠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眸中掠过一丝意外,却终究垂目不语,只以沉默回应。
李昭闻抱臂倚着廊柱,目光落在他流血的掌心。
非是她不心疼他,明明洞悉一切却偏不做部署,只是他主动为她做的事实在太少太少。
前世今生算尽,恐怕只有这一次舍身救驾罢。
救的是当朝储君,却不是她李昭闻。
即便如此,她也不忍叫这仅有的主动烟消云散。
静立片刻,她倏然松了手,一方明黄缎帕自广袖中垂落,覆上他血肉模糊的掌心。
殷红血迹顺着帕上蟠龙金线蜿蜒游走,竟似活龙汲血,顷刻间便勾勒出狰狞妖异的龙形,在素白绸面上格外刺目。
“法师这伤……”
李昭闻上身微微前倾,眼睫轻垂,指尖隔着柔滑绸帕轻轻按压伤口边缘,声音低哑却清晰,“是替孤受的。”
延戁垂眸凝视,帕上金龙正盘踞在他掌心血痕中央,龙睛两点朱砂,恰如方才法坛上溅在她冕服上的那抹血珠,遥相呼应。
“殿下为苍生承天命……”
他更深地弯下腰,声音低得几近叹息,“贫僧不过借佛前灯火,照些微光。”
李昭闻指尖按着绸帕静立几息,忽地轻笑出声。
好不令人意外的回答,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冕旒骤晃,流光碎影间,李昭闻唇角勾起一抹亮得晃眼的弧度,眼底却寒得能冻裂骨头:“……法师这话说得真好听。”
她本还想接一句,这话好听得让她倒尽胃口,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他是她跨越生死也要溯洄求之的人,怎能再像从前那般,随心所欲说些诛心的话。
不愿迁怒他,李昭闻抽回缎帕,转身便走。
只是……
“殿下。”
延戁的声音却穿过佛堂阴影追来,混着掌心伤口渗出的铁锈腥气,沉稳得近乎冒犯:“当清心安神。”
李昭闻在回廊尽头猝然止步,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气息骤然冰封。
——这是她藏在心底最不容触碰的逆鳞,是她用铁血手腕层层包裹的软肋,竟被他此刻一语戳破!
李昭闻猛地回首,十一旒珠帘“唰”地荡开,劲风卷起鬓边碎发,那双亮得骇人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语气冰寒刺骨,带着君临天下的威压:
“法师好大的胆子!竟敢骂孤?!”
延戁闻言抬头看她,但紧接,呼吸却是一滞——她瞳孔里翻涌的暗色,竟同藏经阁壁画上吞噬佛子的罗刹女如出一辙!
李昭闻一步步逼近,玄纁礼服上的蟠龙随着步伐游动,龙爪每落一步都似要破衣而出。
“法师说孤,神志不清……得了失心疯?”
宫中秘闻,皇太女生母贤妃,实乃已故敦贤长公主——今上胞妹。
大潜元年冬,长公主于临盆当夜暴毙,刚册封不到一月、无人得见的贤妃亦暴毙。
翌日,敦贤驸马府三百余口尽诛。
而皇太女……性情乖戾,嗜杀,偶有疯癫之兆,也实在不正常。
……
李昭闻靴底碾过殿内青砖,步步紧逼,凛冽的威压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压向延戁。
可他依旧双手合十、岿然伫立,素色僧袍下摆连丝缕晃动都无,仿佛周遭翻涌的戾气与骇人的压迫,皆与他隔了层无形的屏障,半分也侵不进身。
换作寻常朝臣,见储君这般寒彻骨髓的情态,再听那字字诛心的暗语,早该洞悉杀机已至,便是跪地叩首、磕破头颅求饶都嫌晚,哪敢有半分僵持。
可延戁不会。
李昭闻本已按捺不住,指尖都要扣进掌心,只待再上前半步便要立时发作。
偏偏这座佛殿的檀香混着陈旧的木气,猛地撞进鼻腔,叫她骤然想起前世最后一次入寺的光景——
正是在这佛堂前,他触怒了她,而后被她强掳回宫、百般强逼,自那之后,她便彻底失去了与他心平气和深谈的机会,也亲手将两人的缘分推到了万劫不复的境地。
……李昭闻猛地收住脚步,胸腔剧烈起伏,深吸了好几口冷冽的殿内空气,才勉强压下眼底那片过于焦黑骇人的戾气,将翻涌的杀意暂且敛了回去。
她忽然眸光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唇边勾起一抹极淡却诡谲的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又带着几分试探:
“法师……怕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