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闻御案上的奏折堆积如山,最上方那本“请选皇夫以固国本”的折子,字字刺目。
起初的朱批尚能维持工整,越到后面越是凌乱潦草,最终只余下几道力透纸背、几乎撕破纸面的猩红划痕,再无字形可言。
“啪!”
沾饱了朱砂的御笔被狠狠掼在蟠龙金柱上,溅开一串触目惊心的猩红。
侍立一旁的内侍即刻无声膝行上前,熟练地拾起笔杆。
而霍晏更是早已高举一支崭新的朱笔过顶,垂首恭候——这样的事,在今晨已是第三次。
帝膝下唯有李昭闻一女。
一旦龙驭上宾,她再有不测,帝脉便将断绝。
那些蛰伏各地的藩王、宗室子弟,哪一个不是睁大了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九五尊位?
护国大典遇刺的阴云还未在朝堂上空散尽,那参与谋逆的宗室一脉,连尚在襁褓的三岁稚子都被尽数押解流放蛮荒,不过是除了首恶被当众腰斩、以儆效尤外,其余人等都留有命在,大臣们寻思她如今性子转软、好说话了,请婚的折子竟如雪片般飞来。
李昭闻猛地向后重重靠进龙椅,冰凉的龙纹扶手硌着脊背,她却浑然不觉,只抬手按上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眼底尽是压不住的厌烦与戾气。
前世她曾成婚三次——说起来荒唐又可笑。
第一次为安抚崔姓,将崔家子抬进东宫,碰也没碰。
第二次是登基时须立皇夫,她随手挑了三公中一公的儿子,却是连人还没接进宫、脸都还没见着就御驾亲征,出京了。
第三次已是三十余岁那年了,算不得大婚,不过是纳了个妃——只因那人眉眼有几分像她的法师,她纳进宫,却也不曾在那宫中过夜。
到最后,她亲手将大潜江山传给了宗室之子,只因她一生未曾得到想要的男人,所以她宁缺毋滥,能给出的只有虚无的名分。
李昭闻深吸一口气,复又拿起霍晏奉上的新笔。
她不知今生能否得偿所愿,只觉这桩事搅得她头痛。但至少,不至于这几天就要抬崔氏进东宫。
笔尖悬在奏折上方,迟迟未落,一滴饱满的朱砂终究承受不住笔锋的重量,骤然坠落,正正砸在奏折之上,将“宜择良配”四字染得面目全非。
暮色四合,残阳的最后一缕余晖也隐入了嵩山的层峦叠嶂间,雷音寺偏院的千年古松在料峭晚风中簌簌作响,松枝交错的暗影幢幢,将庭院笼在一片沉郁的昏暗中。
“听说了么?好像说皇太女殿下近日松了口风,要在宗室勋贵里择选夫婿了!”
几个值守完毕的小沙弥,鬼鬼祟祟地凑在院中古柏树下的石凳旁,脑袋挨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里那股子沸腾的兴奋与八卦的热切。
“哎!你忘了除夕夜那档子事?少林院的延戁师兄为何能独独被召入宫献艺?还有那件御赐的金线蟠龙袈裟——明面上说是赏他护国大典的护驾之功,可谁不知道殿下对师兄的心思!这赏赐哪里是赏功,分明是……”
年长些的沙弥挤眉弄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意味深长地朝同伴挑了挑眉,引得周遭几人齐齐低笑起来。
“可、可殿下已整整月余未踏入寺中了……”
最年幼的小沙弥怯生生地插了句嘴,声音细若蚊蚋,话音未落,手腕便被身旁的同伴猛地扯住,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所有人骤然噤声,望向山阶尽头。
残阳如血,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正踏着最后的光晕拾级而上。
许是刚结束苦修,延戁已半褪去了外层僧衣,仅着内层贴身僧裤。
裸露的上身肌肉虬结分明,古铜色的脊背在夕照下仿佛镀了一层熔金,汗珠沿着紧绷的肌□□壑不断滚落,蜿蜒而下,很快便洇湿了腰间的僧裤。
再细看,他背上赫然布满了练就金钟罩铁布衫留下的深重青紫淤痕,新旧交错,有的还泛着乌紫的血印,有的已结了浅褐色的痂,纵横交错,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苦修之苦。
而他腰间那圈排列整齐的深色戒疤,在渐沉的暮色中,却比任何伤痕都要清晰刺目,那是佛门具足戒的烙印,是他皈依佛陀的誓言,更是一道无形的天堑——
宣告着他此生已与红尘俗世、男女情爱彻底绝缘,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延、延戁师兄……”
小沙弥们慌忙敛了神色,齐齐合十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可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往他腰间的戒疤处瞟,又在触及那烙印的瞬间飞快垂下,心中早已掀起了骇浪。
少林院虽有不少俗家弟子,可首座延戁,却是真正受过具足戒的得道高僧!
皇太女月余不至……莫非是看清了这道无法逾越的天堑,断了念想?
延戁面色无波无澜,只是微微颔首,便从他们身边走过。
僧鞋踩过满地零落的柏子,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仿佛那些窃窃私语不过是山风过耳,他神情不动。
“哗啦——”
一桶冰冷的井水当头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浸透全身。水珠肆意奔流,划过沟壑纵横的紧绷腹肌,砸落在青石板上。
旁边的窃窃私语声再次飘来。这次是几个年长僧人在禅房后的阴影里低声议论。
“天家选婿”、“正位东宫”……字眼断断续续,在这暮色笼罩的寂静寺院里,显得格外刺耳清晰。
延戁猛地将湿透的浴巾狠狠甩在木栏上,发出“啪”的一声重响,大步流星地走出禅房。
今日要练的功早已完毕,可此刻寒风卷着细雪扑面而来,非但没能浇熄心头的无名躁动,反似添了一把暗火。
他反手抄起倚在墙根的长棍,手腕一抖,一式“横扫千军”悍然使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