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瞥见了殿前跪着的谢晦,那一身银甲在昏暗的殿灯下发着冷光,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随即,他便察觉到了自身的难堪。
刘义符被谢晦的不请自来搅得心神不宁,药性带来的狂乱稍稍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莫名的慌乱,他指着殿门厉声喝道:“谢晦!你敢擅闯大殿,眼中还有朕这个天子吗?给朕滚出去!”
“陛下息怒。”谢晦抢先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臣深夜入宫,实有要事。檀将军奉臣之令,今夜协同禁军护卫宫闱,不料校尉沈砚酒后失德,殿前持刀作乱,已被就地伏诛。檀将军为制伏逆臣,不慎因公负伤,臣特来将他带回医治,以免延误伤情。”
说罢,他扬声唤道:“来人!”
殿外早已待命的禁军将士闻声鱼贯而入,个个神色肃穆,步伐整齐,瞬间便将殿内的伶人逼退到角落。其中两名谢晦的亲信卫兵快步走到檀岫身边,目光刻意避开他的狼狈之处,压低声音恭敬地道了句“将军得罪了”,随即拔刀出鞘,寒光一闪,束缚檀岫双臂的麻绳便被齐齐斩断。
麻绳落地的瞬间,檀岫只觉得双臂一阵酸麻,久违的自由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抬手,却立刻察觉到下身的窘迫。他颤抖着伸出手,死死按住衣袍下摆,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沙哑:“还请两位……回避片刻。”
那两名卫兵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自然明白他的难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转过身去,双双背对着他,目光投向殿外,不敢有半分斜视。檀岫看着两人的背影,脸颊火辣辣地烧着,羞耻感如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何尝不知体内的器物需尽快取出,可当着外人的面,哪怕是同性卫兵,他也实在做不出这般难堪之事。
他咬着牙,强忍着体内的剧痛与不适,小心翼翼地整理着撕裂的衣袍,尽量让下摆下垂,遮住那不堪的部位。每一次微小的移位都带来一阵钻心的疼痛,让他额角的冷汗愈发密集,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两名卫兵见他整理完毕,才缓缓转过身,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住他的胳膊。檀岫的双腿早已因屈辱、疼痛与药力的后劲而发软,全靠两人的支撑才勉强站稳,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殿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钝痛连绵不绝。
“檀岫!你不准走!”刘义符见状,又急又怒,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旁的禁军拦住去路。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谢晦的鼻子嘶吼道:“谢晦!你敢劫走朝廷命官,你这是要谋反吗?!”
檀岫的脚步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刘义符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如同万年寒潭,没有一丝温度,仿佛能将人冻穿,声音更是冷得足以杀人:“陛下,臣身体不适,先行告退。”
说罢,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了地上沈砚的尸体上。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一口一个“将军”,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鲜血染红了明黄的地砖,死不瞑目。檀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眶瞬间涌上热意,他连忙闭上眼,强行压下那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寒凉。
他不再看刘义符一眼,任由卫兵搀扶着,缓缓走出大殿,背影挺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萧索。
谢晦缓缓起身,目光平静地看着暴怒的刘义符,语气淡漠:“陛下切勿胡言。檀道济将军已于昨日抵京,如今禁军上下,必将与檀将军所率府兵齐心协力,共同护卫皇宫安宁,护佑大宋朝纲稳固。臣还有军务在身,先行告退。”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义符的叫嚣,转身率领禁军将士,井然有序地退出了大殿,只留下刘义符一人在空旷的殿内,气得跳脚却无计可施。
檀道济……率军进京了。
刚走出殿门,谢晦的话语便如同一道惊雷,在檀岫的脑海中炸开。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檀道济乃先帝托孤重臣,奉旨镇守荆州,那是大宋朝的西南门户,非有陛下的亲笔诏书,绝不可擅自离京。而刘义符近日沉溺于酒色与五石散,日夜笙歌,荒淫无度,根本不可能有心思召见檀道济,更不可能下旨让他率军进京。
如此说来,檀道济此次进京,必然是擅自行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檀岫的心头沉甸甸的,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谢晦掌控禁军,檀道济手握重兵,两人皆是先帝信任的托孤之臣,如今一人擅闯皇宫,一人率军入京,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惊天的谋划。而沉溺于享乐、早已失尽人心的刘义符,恐怕早已成了他们棋盘上的弃子。
他的思绪纷乱如麻,可体内的疼痛却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狼狈。殿外的夜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他汗湿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也让五石散残留的燥热稍稍褪去,头脑愈发清醒。
他在卫兵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宫门方向挪动。身旁随行的禁军将士皆沉默不语,没有人敢催促他,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只是默默地跟在两侧,神色肃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