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的府邸深处,堂内烛火明灭,映得他玄色锦袍上的暗金云纹愈发沉郁。他端坐在太师椅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忽然抬眸,声音冷冽如冰:“檀岫那厮,可已经抵京了?”
守在阶下的下属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回大人的话,已经到了。昨日便进了建康城,不过看他那副虚弱模样,估摸着得在自个儿府上休整一两日,才会前来拜访大人您。”
“拜访?”谢晦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嗤,放下茶盏的动作带着几分不耐,茶盏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不来拜访,难道我还不能主动去找他?”
下属愣了一下,连忙低头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备车。”
“慢着。”谢晦抬手止住他,眉峰微蹙,“先派人去檀府探探,看他到底在不在府上。”
随从领命而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匆匆折返,脸色带着几分迟疑:“大人,檀太守……不在府上。”
“哦?”谢晦挑眉,眸色渐沉,“他刚回京两日,不在自己府上,还能去何处?”
“听府里的老仆说,檀太守的府邸闲置两年,荒草丛生,处处都是不便。他昨日……便住进了谢弘微大人的府中。”随从低着头,不敢直视谢晦的眼睛,一字一句地禀报道。
“住进了弘微府上?”
谢晦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随即脸色骤然一沉,周身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他放在案几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眸色愈发晦暗,像是淬了冰的寒潭,深处隐约有杀意翻涌,浓得化不开。他指尖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案几上的茶盏捏碎,良久,才缓缓松开手,冷笑道:“好,好得很。”
当日,谢晦便亲自登门探望。
他身着绣着流云纹样的朝服,步履沉稳,眉宇间带着身居高位的威严,远远走来,便自有一股迫人的气势。他是谢弘微的堂兄,在朝中身居辅政要职,地位远在谢弘微之上。可在谢氏宗族内部,谢弘微被谢混亲自抚养长大,凭着自身的品行与才干,声望与地位却在他之上,这一点,谢晦纵有不甘,却也是心悦诚服。
他走进院落时,檀岫正披着披风,坐在廊下晒着太阳,暖融融的光线洒在身上,堪堪驱散了几分骨子里的寒气。庄儿被乳母抱在怀里,正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廊下挂着的风铃,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
谢晦的视线,没有先去看迎上来的谢弘微,反而越过他,直直落在檀岫身上。那目光极沉,像是淬了冰的刀锋,从檀岫清瘦的面颊、嶙峋的肩头,一寸寸扫过,最后定格在他那双尚且带着倦意的眼眸里。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同僚间的关切,没有朝堂上官的体恤,只有沉甸甸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锐利警告,冷得刺骨,几乎要将檀岫浑身的血液都冻僵。
檀岫心头一凛,握着暖炉的指尖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面上却丝毫不显,只缓缓站起身,对着谢晦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谢大人。”
谢晦的目光与他短暂交汇,没有丝毫退让,那警告的意味愈发浓重。不过一瞬,他又移开目光,仿佛方才那带着寒意的打量,不过是檀岫的错觉。
檀岫清楚地读懂了那眼神里的深意。他住进谢府,早已落在谢晦的眼里;汝南的旧怨新仇,谢晦没打算就此作罢。可他与谢晦都心照不宣,绝不肯将二人之间的对立,暴露在谢弘微面前。于谢晦而言,谢弘微是谢氏宗族的脸面,是维系族中声望的关键,他需维持族中和睦的表象;于檀岫而言,他不愿让谢弘微夹在宗族与挚友之间,左右为难,更不愿这份难得的安宁,被朝堂的阴私与算计搅碎。
谢弘微正笑着招手唤庄儿过来,没留意到两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无声交锋。他走上前,对谢晦行礼,语气平和:“宣明今日怎得空前来?”
谢晦看向谢弘微时,眼中的锐利尽数敛去,像是被一层温润的面纱遮住,换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语气也放缓了不少:“听闻檀太守回京养伤,住在你府中,特来探望一番。他是我大宋汝南守将,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
这话听着客气,却好似句句带刺。檀岫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光,重新握住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
“檀太守在汝南两年,辛苦至极。”谢弘微淡淡一笑,侧身让开位置,“宣明请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