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太守刚从边关回来,身体虚弱,理应好生调养。”谢晦语气平淡, “入宫述职之事,不急。你且在这府中休养数日,等身体好些了,再入宫不迟。”
檀岫起身行礼,姿态依旧恭谨:“谢大人关怀。”
谢晦又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叮嘱他安心养伤、勿要操劳之类。他与檀岫再没对视一眼,仿佛方才那带着警告的目光,从未存在过。
谢晦告辞时,依着宗族辈分与规矩,谢弘微只需送至二门,可谢晦却停下脚步,状似随意地与他说了几句族中琐事,言语间,隐隐透着拉拢之意。谢弘微始终含笑应对,不卑不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没有应承,也没有直接回绝,让谢晦抓不到半点错处。
檀岫坐在廊下,望着他们的背影,指尖微微收紧。他知道,谢晦这趟来,不止是探望、敲打,更是借着宗族的由头,向谢弘微示好,试图维系表面的和睦。
谢弘微回来时,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手里还拿着一块刚买的饴糖,要去哄庄儿。他丝毫没察觉出异样,只对檀岫道:“宣明也是关心你,还专程来探望。你且安心养着,朝中之事,有宣明在,不必忧心。”
檀岫看着他眼底的纯粹,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也泛起一阵酸涩。他点了点头,扯出一抹浅笑:“有劳兄长挂心。”
又过了几日,沈砚才闻讯赶来。
他一路风风火火地冲进谢府的院门,连通报都顾不上,风尘仆仆的脸上满是焦灼。待看到廊下坐着的檀岫时,脚步猛地顿住,眼眶倏地红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紧紧握住檀岫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将军,你可算回来了!”
沈砚的目光落在檀岫清瘦的脸庞、单薄的肩头,看着他那双不复往日锐利的眼眸,心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滚烫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险些就要掉下来。“将军,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汝南那地方,到底苦成了什么样子?”
檀岫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中一暖,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没事了,都过去了。”
谢弘微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走过来,闻言便叹了口气,将药碗递给檀岫,转头对着沈砚无奈道:“你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向来报喜不报忧。在汝南两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伤,竟是一字不提。每一封寄回来的信,都只说一切安好,害得我还真以为他在那边过得安稳。”
“可不是嘛!”沈砚立刻附和,红着眼眶数落他,“将军你也太犟了!当年你走的时候,我就劝你多带些粮草,多留几个亲信,你偏不听!如今弄成这副模样,真是……”他说着,便哽咽得说不下去。
檀岫喝着苦涩的汤药,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数落,心中却没有半分不快,只觉得暖意融融。这是他在汝南的两年里,从未有过的温情。
自那以后,沈砚一得空便来谢府找他。有时陪着他在廊下晒太阳,听他讲汝南的战事;有时帮着乳母照看庄儿,看着小家伙满地乱跑,笑得合不拢嘴。沈砚性子直率,心里藏不住话,说起京中这些年的变故,眉飞色舞,从朝堂的明争暗斗,到市井的奇闻轶事,无一不谈,倒替檀岫驱散了不少养病时的沉闷。
谢弘微处理完族中琐事,也会过来凑个热闹。三人坐在廊下,一壶清茶,几碟点心,看着庄儿追着蝴蝶跑,聊着江陵时的旧时光。只是如今,故人已逝,物是人非,再提起江陵的时光,三人心中都难免泛起一阵怅然。可看着眼前蹦蹦跳跳的庄儿,看着身边挚友安然无恙,那份怅然又渐渐被温暖取代。
接下来的半个月,在谢府精心的照料下,檀岫的身体日渐好转。每日汤药滋补,饮食调理,再加上府中清静安宁,没有了边关的烽火与算计,他的脸色渐渐有了血色,眼中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渐渐恢复了七八分当年的风姿。坐馆郎中诊脉时也笑着说,再调理月余,便能彻底恢复元气。
而两岁半的庄儿,已经能说不少短句,也渐渐不再怕他。檀岫每日都会陪他玩耍,给他折纸鸢,讲边关的小故事,用蜜饯逗他开心。小家伙渐渐喜欢上了这个温和的叔叔,整日跟在他身后,小短腿迈得飞快,奶声奶气地喊着“岚叔”,成了他身后名副其实的小跟屁虫。有时檀岫坐在廊下看兵书,庄儿便搬着小凳子凑在他身边,揪着他的衣袖,口齿清晰地缠着他讲“战马跑”的故事;有时檀岫在院中练一套舒缓的枪法,庄儿便跟着他的动作晃胳膊晃腿,还会奶声奶气地喊“岚叔,厉害”,逗得檀岫忍不住发笑。
午后的阳光温暖和煦,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檀岫坐在廊下,谢弘微坐在他身旁,庄儿趴在他腿上,把玩着他腰间的玉佩。院中花香浮动,鸟鸣啾啾,一切都显得那样宁静祥和。檀岫闭上眼,感受着这份久违的安宁。这半个月的时光,温柔得像是一场梦,仿佛过去两年在汝南的风沙搓磨、浴血奋战,都被这静好的岁月悄悄抚平。他几乎要忘了京中的暗流涌动,忘了谢晦那带着警告的目光。
可他心中清楚,这份平静,终究是短暂的。入宫述职的日子越来越近,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京城的上空悄然酝酿。而他,终究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