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道济闻言,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却又话锋一转:“护军府不比别处,规矩森严,凡事都凭本事说话。前日本将瞧着演武场西侧的百人队,操练时总缺了些章法,你初来乍到,不如先去瞧瞧?权当熟悉熟悉营中事务。”
檀岫的心微微一动。
演武场西侧的百人队,是营中出了名的散漫,兵士多是世家子弟投效,心高气傲,最是难管。檀道济让他去“瞧瞧”,看似是体恤他初来,实则是给他出了一道难题。这是试探,也是敲打,或许还想看看他到底几斤几两。
檀岫没有半分犹豫,起身拱手,朗声道:“末将领命。”
檀道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你且去。若是遇上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本将。”话虽这么说,语气里却没半分要帮忙的意思。
檀岫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中军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檀道济脸上的冷意更浓,他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翻飞的旌旗,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考量:“檀岫啊檀岫,你究竟能走多远?”
走出中军帐时,朔风更烈了。
檀岫站在帐口,望着演武场西侧那支歪歪扭扭的百人队,眼底闪过一丝锐光。檀道济这是给他递了一次机会,也是给他设了一道坎。坎过了,他便能在这护军府站稳脚跟;过不了,他便只能做个任人耻笑的“戏子校尉”。
檀岫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刀,冰冷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
他转身,大步朝着演武场走去。
朔风卷着他的衣袂,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战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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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武场西侧的风,裹着枯草碎屑,刮得人脸颊发疼。
那百人队的兵士们,三三两两散着,有的倚着长枪闲聊,有的蹲在地上掷骰子赌钱,还有的嫌风大,缩在兵器架的阴影里晒太阳。见檀岫走来,他们只懒懒抬眼扫了扫,目光里的不屑毫不掩饰,连个起身行礼的都没有。
“这就是新来的校尉?瞧着细皮嫩肉的,怕是个经不起磋磨的。”
“听说还是个戏子出身,靠救了太子才爬上来的,懂什么练兵布阵?”
“将军也是,放着咱们这些世家子弟不用,偏找这么个玩意儿来管咱们……”
议论声不大,却像针尖似的,字字往檀岫耳朵里钻。
他脚步没停,只是左臂的绷带绷得紧,牵扯着伤口隐隐作痛,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很快便压了下去。这般轻视,他早已听惯了。他径直走到队伍前方的高台下,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垂着目光,静静看着底下这群散漫的兵士。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初来乍到的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底气:“诸位弟兄,在下檀岫,奉令来此暂领这百人队。往后,还请多多包涵。”
没人理他。
反倒有个穿着锦缎劲装的少年,“嗤”地笑出声,吹了声口哨,嬉皮笑脸地喊:“哟,校尉大人,这军营可不是戏台子,光说软话没用!你会耍刀还是会射箭?别到时候连我们都带不动,还要哭着去找太子撑腰!”
这少年腰间挂着一枚羊脂玉珏,一看便知是名门望族出身,脸上带着纨绔子弟的骄纵,说话时,周围的兵士们都跟着哄笑起来。
檀岫的指尖轻轻动了动,垂在身侧的手攥了攥,又缓缓松开。他抬眸看向那少年,眼底没有怒意,只有一片平静——便是在檀府,面对比这少年更跋扈的人,他也是这般模样。“这位兄弟说的是。我初来乍到,于军务确实生疏,往后还要仰仗诸位。”
他的退让,反倒让那少年更得寸进尺。
少年几步走到他面前,故意撞了撞他的肩膀,嗤笑道:“仰仗我们?校尉大人可配?”
“放肆!”
檀岫的声音陡然厉了几分,声量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他侧身避开少年,沉稳持重道,“我乃陛下亲提校尉,军纪严明阶层森严,岂容你置喙?”
少年被他这声厉喝震得愣了一下,随即恼怒:“你还敢处置我们不成?倒是得真有些本事才好!”
说着,他便要去拔腰间的佩刀。
周围的兵士们也围了上来,有的起哄,有的看热闹,眼神里满是等着看好戏的嘲弄。
檀岫却没退,只是缓缓抬起手,按住了自己腰间的短刀。那柄刀,是他从破庙里带出来的,刀鞘上曾沾满层叠斑驳的血痕。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力量:“我知道,诸位看不起我。无非是我出身贫贱,无军功却领军命。”
他顿了顿,左臂的伤口疼得他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我不与你们争口舌之快。三日内,我会陪着诸位一同操练。若是你们觉得我无能,不配领这百人队,我自会向将军请辞,绝不赖在这里。”
他这话,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强势,却让喧闹的演武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那少年攥着刀柄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檀岫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口的疼意,声音又温和了几分:“寅时操练,过时不候。诸位,散了吧。”
兵士们面面相觑,竟真的三三两两地散了。那少年也悻悻地收了刀,狠狠瞪了檀岫一眼,转身走了。
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朔风卷着枯草,在地上打着旋儿。
檀岫站在高台下,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左臂的疼意越来越烈,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按了按绷带。
须得领受,必须忍耐。
他初来乍到,根基未稳,若是一上来便强势立威,只会适得其反,惹来更多抵触。
而归根到底,他是寒门,斗不得士族。
这边风波一过,那头中军大营已得知始末。
檀道济转身对着身旁的亲兵道:“去,把那副轻便的软甲取来。让檀校尉领赏后回帐歇着,他的伤还没好,别让他在风里站太久了。”
亲兵应声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