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身侧趴着一个身着锦衣而眠的少年,少年侧过身子,半个身躯都压在阿秀身上。像这样被依恋着的姿态是阿秀不熟悉的,不知为何,他抬起手,轻轻地揉了下少年的头,头顶的软发贴着掌心,毛绒绒,透着暖意。少年人懵懵懂懂的睁开双眼,眉目俊朗,满含情意。
自那以后,骄纵的世子像是变了个人。
府里的宴饮少了,斗鸡走狗的玩乐也收了,往日里围着他的伶人歌姬,竟被他尽数遣散。他每日里最常做的事,便是往听竹轩跑,带着各式各样的珍宝玩物,满心欢喜又小心翼翼地逗阿秀开心。如能看到阿秀一贯冷峻的脸上,薄唇微牵,便能欣喜若狂好一阵。
他会捧着西域进贡的暖炉,巴巴地送到阿秀手边:“这个暖手,你上次受了寒,别再冻着了。”他会拿着新寻来的舞谱,凑到阿秀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看这个,好不好看?你要是喜欢,我就找乐师来给你伴奏。”
他甚至会学着宫里娘娘的样子,亲手给阿秀剥橘子,剥得干干净净,递到他嘴边,像个讨赏的孩子。阿秀无奈,只得道:“世子此番,若是传到太尉大人耳朵里,小人便是有十条命,怕也无福继续伺候世子了。”
刘义符这才有所收敛,把明晃晃的讨好变成了暗自里的偏爱。
阿秀对他,却始终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
刘义符送来的珍宝,他看都不看,尽数让管家转入库房收着;刘义符寻来的舞谱,他随手放在案上,从不轻易起舞;刘义符如果有超出合规范围的亲昵举动,他会偏头避开,淡淡道:“世子自重。”
他越是疏离,刘义符越是着迷。
那日,刘义符又缠着阿秀,要他跳一支舞。阿秀被他磨得没法,终是松了口,却只道:“今日雪晴,小人想在庭院里为世子舞一曲剑舞,刀剑莫要开刃,也不必奏乐……”说到这里,阿秀突然反应过来,随机又道:“是小人孟浪了,如有围观之人向太尉大人通风报信,小人怕不是得被当成刺客格杀当场。”
刘义符立刻遣散了所有人,随手取来自己日常所配的宝剑,并不计较剑刃锋利,毫不顾忌的交给阿秀。整个庭院回廊只剩他自己一人,站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看着阿秀为他献舞。
阿秀一袭白衣,立在庭院的红梅树下。雪后初晴,阳光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足尖点地,旋身而起,没有丝竹相伴,只有剑锋破空与衣袂翻飞的轻响。
他的舞,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苍劲孤傲,像红梅枝头的雪,像寒月洒下的霜。刘义符看得痴了,心头的欢喜与爱慕,快要溢出来。
舞罢,阿秀收势而立,额角沁出薄汗。刘义符连忙跑过去,递上帕子,声音温柔得不像话:“阿秀,你真不像个伶人,但你舞得真好。”
阿秀没有接他的帕子,只是抬眸看他,眼底难得地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像冰雪初融,看得刘义符心头一颤。
“世子喜欢便好。”
就这一句话,一个笑,便让刘义符心花怒放,觉得自己这些日子的收敛与讨好,全都值了。
不过十三岁的少年哪里知道,阿秀这看似发乎内心的一笑,多少带着点欲擒故纵的手段算计。
阿秀看着少年眼底毫不掩饰的痴迷,心头冷然。他在檀府贱奴堆里长大,心眼自是不能少。对待刘义符这样骄纵又单纯的少年,强硬只会适得其反,唯有若即若离患得患失,才能反过来将他拿捏在掌心。
世子府的权柄,刘义符的宠爱,还有那遥不可及的自由和难以奢望的为人的尊严……阿秀的目光,落在庭院外的远方。他一路走来,邀宠获宠容易,故作清高艰难,皆因他要的从来不止是一时的荣宠。
刘义符还沉浸在那一抹笑意里,浑然不觉,自己的心早已被对方牢牢掌控,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很快,建康城里便传开了——大宋世子刘义符,被一个倡伶迷了心窍,往日的荒唐尽数收敛,整日里只没皮没脸的围着贱奴打转,将那伶人宠上了天。
而檀道济闻听此事也一时诧异,他是想送个小玩意儿讨世子欢心,但可没想到这个小玩意儿竟反客为主,眼瞅着成了他檀道济要去笼络的对象。
这世道真是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