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半夜,刘裕的命令才传下来,准许阿秀起身。刘义符也几近冻僵,半拖半抱着阿秀回了听竹轩,亲自守在床边,让内侍端来姜汤细心递送至阿秀唇边,又亲手替阿秀搓热了四肢盖上厚厚的锦被,忙前忙后,半点世子的架子都没有。
小年夜的风雪,悄然融化模糊了二人主仆间的界限隔阂。
阿秀在意识模糊间,又再次梦到了那个一袭青衣的身影。
好像是在义熙十二年的深秋,枯叶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像踩碎了一地光阴。
这一年,刘裕决意北伐,亲率大军出征,檀道济被任命为先锋,一路势如破竹,收复了洛阳。捷报传回建康,满城欢腾,唯有乌衣巷,依旧保持着往日的沉静,朱门紧闭,只闻读书声,不见车马喧。世子刘义符留守建康,更是疏于政事,日夜宴饮,对伶人的需求愈发迫切,建康城里的伶人,身价水涨船高,成了权贵们争相追捧的玩意儿。
谢弘微站在青溪桥畔,望着滔滔东流的淮水。北伐的捷报传来时,族中子弟也曾欢欣鼓舞,聚在一起议论“故土有望收复”,谢弘微却只是淡淡提醒他们:“朝堂风云变幻,谨言慎行,莫谈国事。”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沉稳,眉眼间的倦意,已经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任尔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他今日来桥边,是为了给族中出征的子弟祈福——谢氏有三位子弟随军出征,虽只是文职,却也让他放心不下,他在老书贩这里求了一个平安符,用红绳系着,要带回族中祠堂供奉。
夕阳西下,金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碎金。远处的山峦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他看见了阿秀。
十四岁的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舞衣,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薄如蝉翼,腰间系着一条嵌着珍珠的玉带,珍珠圆润饱满,闪着温润的光。他比三年前愈发挺拔修长,宽肩窄腰,是天生的好身段,只是那身段,却被舞衣束缚着,透着几分病态的柔美。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盒子,盒子上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纹路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脚步放得极轻,身后跟着的管事嬷嬷,正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反复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严厉,几分讨好。
“记住了,世子府的乐师说,《白纻舞》的调子要再柔些,身段要再软些,眼神要再媚些,世子殿下就爱瞧这个。将军说了,这舞谱是特意寻来的孤本,你务必练到炉火纯青,下月世子生辰宴上,定要艳压群芳,让世子殿下记住你。”
阿秀点点头,唇角抿成一条淡淡的线,眉眼间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一潭死水,掀不起半点波澜。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羊脂玉簪绾着,玉簪温润,衬得他的皮肤愈发白皙,那双桃花眼依旧好看,却像蒙了一层厚厚的雾,再也寻不到四年前攥着《孙子兵法》时的炽热,那层雾,是失望,是认命,是被磨平棱角后的麻木。
许是心有灵犀,他抬眼,便看见了站在槐树下的谢弘微。
那一刻,阿秀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紫檀木盒子微微一颤,险些滑落,他连忙攥紧,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像受惊的小鹿,随即又迅速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他攥紧了手里的盒子,指尖泛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是怕一开口,就会泄露心底的秘密。
管事嬷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瞧见了谢弘微,脸上露出几分警惕,连忙上前一步,挡在阿秀身前,对着谢弘微福了福身,语气客气却疏离,像隔着一层冰:“谢郎君安好。我家公子还有要事,先行一步了。”
谢弘微颔首,目光落在阿秀身上,轻声问道:“近来可好?”他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带着几分关切,几分不忍。
阿秀的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谢郎君挂念,安好。”
短短四个字,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何尝不知,檀道济这般费心寻来《白纻舞》孤本,这般严苛地打磨他,根本不是为了让他成为真正的舞者,而是为了将他打造成一件完美的“贡品”,献给那位耽于逸乐的世子。近来府中流言更甚,说将军已与世子府的人谈妥,待生辰宴后,便将他送入世子府,从此,他便再也不是自己了。母亲夜里偷偷垂泪,嬷嬷也只是叹气,没人再提他当年的梦想,仿佛那只是一场年少轻狂的幻梦,梦醒了,便什么都没了。
管事嬷嬷怕他多说,连忙催促:“阿秀,时候不早了,乐师还在府里等着呢。”
阿秀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谢弘微一眼,那一眼里,有委屈,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眷恋,像迷路的孩子,望着远方的灯火。他多想再像多年前那样,握着那卷《孙子兵法》,和眼前的人说一句“我想披甲执锐,北上击胡”,可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那卷书,早已被他藏在枕下最深处,再也没敢翻开,他怕一翻开,就会想起那个雪天里的自己,想起那份炽热的梦想,那样只会更疼。
谢弘微看着他手里的盒子,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心中便已了然。檀道济的野心,朝野皆知,他这般打磨阿秀,不过是为了借着世子刘义符的东风,攀得更高的权位。他没有再多问,问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感罢了。他只是轻轻道:“保重。”
阿秀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点湿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他不敢再多停留,转身跟着管事嬷嬷,快步朝着巷外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道,像是踩着什么易碎的东西,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摔得粉身碎骨。走过青溪桥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见谢弘微依旧站在槐树下,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镶了一圈闪耀的金边。
谢弘微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暮色里,像一粒尘埃,被暮色吞没。
风卷着枯叶,落在他的脚边,打着旋儿。他低头,看见掌心的祈福香囊,已经被攥得变了形,香囊上的丝线,微微有些松脱。早就知道,阿秀的命运,早已被注定。檀道济精心培养他多年,不是为了让他驰骋沙场,而是为了让他在不久的将来,于一场盛大的宴饮之上,跳一支惊艳四座的舞,成为献给刘义符的“礼物”。
暮色四合,淮水呜咽,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诉说着乱世里的身不由己,诉说着少年人的梦想破碎的声音。谢弘微站了许久,才缓缓转身,朝着乌衣巷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从长长的惆怅的梦中醒来,阿秀一时分不清今夕何年,身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