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是刘裕大胜回朝的日子，整个建康城都沸腾了，世子府也摆了盛大的宴席，宴请百官。阿秀奉命，在宴上献舞。他穿着一身火红的舞衣，像燃烧的火焰，在宴会上旋身起舞，引来满堂喝彩。

舞到一半，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满堂喧嚣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谢弘微。

他也在人群里，依旧是当年的模样，只是眉宇间的沉敛，更甚从前。他的目光，平静无波，落在宴会上，落在阿秀的身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阿秀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他的脚步，微微一顿，险些出错。

刘义符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众满面春色的达官贵族。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阿秀，你在看什么？”

阿秀连忙收回目光，垂着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没什么。”

刘义符笑了笑，没有追问，只是扬了扬下巴：“继续跳。”

阿秀深吸一口气，重新起舞，只是舞步，却乱了几分。他的目光，忍不住再次飘向那一席熟悉的身影。

谢弘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头，看向他。

四目相对。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谢弘微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像一声无声的叹息，落在阿秀的心上。

阿秀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想起那个雪天，想起那句“你若真有这份心，便先把这卷书读透，再把筋骨练结实。将来的路，还长着呢”。

将来的路，是长。可他的路，却早已被注定，早已被这牢笼，困得死死的。

一曲终了，阿秀躬身退下，脚步踉跄，险些摔倒。他没有再看向人群，只是低着头，快步走回听竹轩，关上了门，将所有的喧嚣，都关在门外。

他靠在门上，滑坐在地，抱着那卷泛黄的《孙子兵法》，失声痛哭。

刘义符到哪都喜欢让阿秀随侍身边，阿秀顺从但不谄媚，这恭敬的疏离非但没惹恼他，反而让他愈发痴迷。这个骄纵的少年世子，从未被人如此冷淡对待，阿秀的不卑不亢，像一根钩子，勾着他的心。

然而久居上位的人，绝不可能真的体恤下人。即便他有心让阿秀欢喜，却根本连何谓尊重都不可能知晓。他的喜爱像是对着一个精巧的物件，而不是有血有肉有思绪的，跟他一样的人。

转眼便是义熙十四年的小年。

建康城张灯结彩，世子府更是热闹非凡。刘义符大排筵宴，宴请宗室子弟与朝中重臣。

阿秀一曲杯槃舞舞毕，退下立在宴席一角，一身绯红色舞衣，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眉眼如画，这年景的少年正是向男子体格生长转变，艳色英气浑然一体，不似幼伶的男女莫辨，却也担得一句人间绝色。然而阿秀眸光却始终垂落在桌沿地脚，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酒过三巡，众人皆醉。刘义符喝得面红耳赤，拉着宗室子弟高声谈笑，目光却时不时黏在阿秀身上，带着醉后的迷离与痴迷。

忽然，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阿秀面前，伸手拽住他的舞衣，声音含糊，带着孩子气的霸道：“阿秀，舞，舞那首《凤求凰》，就按着前几日我让你排演过的那样，我甚是喜爱。”

阿秀的身子微微一僵。他能感觉到，宴席上所有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戏谑，有鄙夷，有责难，不仅是对他，也心照不宣的隐秘指向主座，那个身份尊贵却放浪形骸的少年。

阿秀低声道：“世子，小人粗鄙，恐唐突各位大人。”

“还怕看的人多了？”刘义符打断他，酒气喷在他脸上，语气骄纵，“本王让你舞，你便舞！又没让你脱衣衫！”

阿秀难堪至极。平日这小主子待自己多为软语讨好，便是提出要求也常以撒娇讨要之态，从不会在人前强硬训斥，甚至故意出言侮辱。

乐师们慌忙奏起《凤求凰》的调子。阿秀深吸一口气，足尖点地，旋身而起。

绯红色舞衣在空中翻飞，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可他的眉眼，却依旧是冰封的寒。每一个旋身，都带着迫不得已的僵硬；每一次扬袖，都藏着难以言说的屈辱。他的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后落在刘义符身上，那双眼睛里的爱慕迷恋，让他觉得无比讽刺。

一曲终了，宴席上响起一阵哄笑。有人高声道：“世子好眼光！您这宠奴，身形舞技相貌，乃至故作高冷之姿，皆堪称一绝！”

刘义符得意地大笑，伸手抚上阿秀的脸，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阿秀垂着眼帘，掩去眸中的屈辱与冷意，连一丝闪躲都不肯露。酒醉之人无理，越是反抗，越是纠缠。

就在这时，宴席入口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内侍高声唱喏，声音带着惊慌：“太尉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