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熙十四年，冬。

建康城的雪，比往年更密。碎玉似的雪沫被北风卷着，狠狠扑在檀府朱漆大门上，簌簌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叩门声，敲得人心头发紧。门内，暖阁里的地龙烧得正旺，将窗棂上的冰花熏得微微发软，融出几缕蜿蜒的水痕，像谁偷偷抹在窗纸上的泪痕。

阿秀垂手立在暖阁的角落里，一身月白色舞衣，裙摆绣着缠枝莲纹，腰间束着银线绦带，衬得身形愈发挺拔清瘦。他虚岁刚满十六，是府中伶人瑟瑟的儿子，自小在檀府长大，跟随年长的伶人学艺，三岁练腰，六岁习舞，十二岁便凭一支《霓裳舞》名动府中宴饮。

阿秀的生父不详，或许是有胡人血统，身量较同龄伙伴稍显高大，骨架修长而坚韧，起舞时凌云飘逸、振袖一甩柔中藏锋，竟连府内资历最长的伶人也无法复仿。他的眉眼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像雪后初晴的寒枝，清冽，却又透着几分倔强。

暖阁正中的榻上，斜倚着的正是檀府的主人，大晋将军檀道济。他一身玄色锦袍，外罩貂裘大氅，面容刚毅，眉眼间带着沙场磨砺出的凌厉，仿佛连空气都被他身上的寒气冻结。他捏着青铜酒爵，目光落在阶下的阿秀身上，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贵客将至，你用心舞一曲《白纻舞》，莫失分寸。”

阿秀敛衽躬身，应声：“是。”

指尖触上腰间绦带，微凉。他早已知晓，贵客是那刚被立为宋世子的琅琊王刘义符。这几日，伶人坊外仆役脚步匆匆，母亲瑟瑟夜里垂泪，管事低语时提及的“进献”二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头。可他脸上半点波澜无显，从很小的时候，他便知伶人命运如飘萍，尽管他总要把脊背挺得笔直，不肯弯半分。

阁外传来仆从唱喏声，清亮却带着几分刻意的谄媚：“琅琊王到——”

檀道济立刻起身整衣，大步迎了出去，仿佛那朱漆大门外，站着的是整个天下的荣光。阿秀垂着手，指尖微蜷，眸光依旧淡漠如冰。

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少年人的跳脱张扬，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撞碎了暖阁里的宁静。一双云纹锦靴停在他面前，随之而来的是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雪后清冽气息，刺鼻得让人不适。阿秀抬眸，撞进一对明亮鲜艳的眼眸里，像两簇燃烧的火焰，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玩味。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二三岁，一身明黄色锦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面容俊朗，眉宇间却满是被宠坏的骄纵。他便是刘义符，刘裕的嫡长子，如今的大宋世子，而人尽皆知却又绝口不提的是，有极大可能这也是未来的储君。

“将军说的伶人，便是他？”刘义符的声音带着稚气，却又刻意端着世子的架子，目光在阿秀身上细细打量，像在用眼神把玩一件新奇的玩意儿，仿佛阿秀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摆在他面前的珍宝。

檀道济躬身笑道：“回世子，正是此子阿秀。《白纻舞》跳得一绝，特为世子助兴。”

阿秀迎着刘义符的目光，不躲不避，不卑不亢。那目光里的玩味与轻佻，他早已习惯，却从不愿因此弯下脊梁。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被雪压着的青竹，不肯低头。

刘义符挑了挑眉，似是讶异于他的清冷，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孩子气的笑意：“哦？那便舞来看看。”骄纵的世子怕是起了坏心，非要刁难一下这低贱的倡伶，仿佛要在他身上找到一丝优越感。

乐师们立刻奏响丝竹，清越的调子淌满暖阁，像一股清泉，却洗不掉阿秀身上的寒意。阿秀深吸一口气，足尖轻轻一点，旋身而起。月白色舞衣在空中舒展，像振翅的白鹤，又似落雪的寒梅。他的腰肢柔韧如柳，足尖踩着细碎步子，每一次旋身，每一次扬袖，都恰到好处，却又带着一股疏离的冷意。《白纻舞》本是柔婉之舞，被他跳出几分风骨，指尖划过半空，像掠过寒月的霜，袖摆翻飞间，藏着不与世俗同流的傲气。

暖阁里的喧嚣渐渐静了。刘义符端着酒爵，倚在榻上，眯着眼看痴了。原本是眼长于顶的高高在上，现下换成了兴致盎然的笑意盈盈，还有几分少年人懵懂的痴迷。他指尖轻轻叩击案几，目光黏在阿秀身上，移不开半分，仿佛阿秀就是他的全世界。

檀道济立在一旁，见刘义符面露沉醉，心中暗喜。贯闻宋世子沉迷风月，尤宠伶官，前些年曾让阿秀锦衣华服当众献舞，刘义符却不为所动，应是早看腻了玉软花柔。如今这朵高岭雪莲，又在府内雕琢许久，今日盛放正当时。

一曲终了，阿秀收势而立，气息平稳，额角沁出薄汗，却依旧脊背挺直。他垂手躬身，静立一旁，像一株被雪压着的青竹，不弯不折。

刘义符拍手叫好，声音朗朗，带着孩子气的雀跃：“好！跳得真好！比府里那些伶官有趣多了！”

檀道济连忙躬身：“世子喜欢，便是臣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