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垂着头，声音平静无波：“谢世子垂爱。”

刘义符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如此轻薄的姿态，阿秀被迫抬头。十六岁的阿秀比起高居上位的琅琊王更接近成年男子的挺拔，下位者不卑不亢的眼神撞上另一双眼睛里的痴迷欣赏，一时分不清谁是主谁是客。

“果然是个绝色。”刘义符语气轻佻，眯着双眼，“这伶人，本王带走了。”

檀道济躬身应诺：“臣替贱奴谢过世子。”

雪还在下。阿秀被两名内侍领着，走出朱漆大门。他回头望了一眼，母亲瑟瑟立在廊下，用衣袖掩着面，露出的眉间微颦，眼神中是显而易见的担忧，和难以察觉的微弱的希冀。那扇门在风雪中缓缓阖上，十六岁的少年走进了门外的世界，像一片被风吹走的雪花，身不由己。

世子府远比檀府奢华。雕梁画栋，金璧辉煌，屋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耀得人睁不开眼。庭院里的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只留几株红梅傲然绽放，添了几分雅致。那红梅开得热烈，像燃烧的火焰，却透着一股冰冷的贵气，开在这富丽堂皇的府邸里，竟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阿秀被安置在听竹轩，轩外种着一片竹林，寒冬里依旧青翠。轩内陈设极尽精巧，紫檀木桌椅，云锦帷幔，幔帐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一针一线，皆是巧夺天工。还有一间铺着厚毡毯的练舞室，摆着一面一人高的菱花镜，镜面光滑，映出他清冷的身影，映出他眼底的死寂。

宿在世子府锦缎床榻的第一晚，阿秀辗转难眠，窗外北风吹动竹身，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话，说着无人能懂的心事。好不容易陷入意识恍惚之际，阿秀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他时常想起的人，那人的五官面目有些模糊，但清风峻节的身影却飘飘忽忽的越来越清晰。

“那卷《孙子兵法》，读得怎么样了？”那人在梦里问自己。兵法残卷，是那人送给自己唯一的东西。竹简被他带进了世子府，此刻就藏在枕下，成了念想之物。

“有空便多读些。别辜负了那卷书。”那人又淡淡道。我也不愿辜负啊，阿秀心想。可近年来檀将军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精心打磨的美玉，而不是兵器。先生教的舞步也越来越柔媚了。如进入了世子府，成了一个玩意儿，抬眼看去全是围着世子打转的莺莺燕燕，便是自己再缩进角落里，也还是会被世子抓到跟前。

每日辰时，内侍便来请他去给刘义符请安。这位十三岁的世子，从不知国事艰难，只知享乐。每日不是宴饮作乐，斗鸡走狗，便是躲在寝殿里，让伶人歌舞助兴，私下笙歌燕舞不断，把世子府搅得乌烟瘴气，像一个巨大的牢笼，金碧辉煌，却让人窒息。

阿秀的任务，便是在他宴饮时起舞，在他烦闷时舞剑。刘义符待他极好，赏赐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堆了满屋，那些珠宝，颗颗都是罕见的珍品，那些绸缎，匹匹都是江南的上等云锦。可阿秀看也不看，任由内侍将这些东西堆在角落里，落满尘埃。

刘义符喜欢看他跳舞，喜欢看他舞衣翻飞的模样，喜欢看他眼底的清冷。他常常拉着阿秀的手，让他坐在自己身边，喂他吃西域进贡的葡萄，语气带着孩子气的亲昵：“阿秀，你跳的舞，真好。”

阿秀只是垂着眼，不说话，任由他拉着自己的手，指尖冰凉，像一块寒玉。他的手，曾经想握的是剑，如今却只能被人这般牵着，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件。

府里的伶人，嫉妒他得宠，私下里没少嚼舌根。他们说，阿秀像个锯嘴葫芦整日里没句好话，也不懂得上赶着邀宠，凭什么被世子这般看重？不过是仗着一张脸，迟早要被世子厌弃。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阿秀的心上，他不想这样做个笼中鸟雀。

这时他总会想起，十岁那年初次遇见那人，他对自己说的，“生得俊，是你的好处。将来如何，要看你自己的路怎么选。”

可是，这一切从未由我来选啊——阿秀在心里默默辩驳。

唯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会偷偷从枕下取出那卷摩挲得光滑的《孙子兵法》，借着窗外的月光，一字一句地看。卷轴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却依旧透着一股力量，一股让他心潮澎湃的力量。他想起那个雪天，想起青溪桥畔的青衫郎君，想起那句“好好读，别辜负了这卷书”。

眼泪，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砸在卷轴上，险些晕开墨迹。他以为，自己会就这样，在这牢笼里，默然而生，再悄然而逝。直到那日，他又再次见到了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