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的荣宠,在世子府里是明晃晃的。
刘义符待他,早已不是对伶人的玩赏,而是掏心掏肺的纵容。他甚至敢顶着刘裕的怒火,将阿秀的住处从听竹轩迁到近侍才能住的暖香坞,坞里的陈设,全按阿秀的喜好来,连庭院里的竹子,都是特意从江南移栽来的。
府里的内侍宫女,见了阿秀,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暗地里却免不了议论——一个贱籍舞伶,还是个半分娇柔也无的男子,竟能让世子这般上心,真是走了天大的好运。
只有阿秀自己清楚,这运,是他一步一步算出来的。他好似终于听懂了那句“生得俊,是你的好处”,刘义符的讨好,他照单全收,却始终保持着分寸。
少年送来的珍宝,他会让内侍登记在册,一件不落地交由管家收入库房,从不逾矩;少年缠着他跳舞,他便挑些清冷的曲子,跳得疏离,跳得让刘义符心痒难耐;少年想与他同榻而眠以示亲昵,他便以“小人身份卑贱,污了世子榻”为由,婉言拒绝。
他越是这般,刘义符越是离不开他。连府里的大小事,刘义符都要先来问他的意见。
然而这份忍让,是独属阿秀一人的。骄纵的性子使然,他在阿秀面前做了小伏了低,便对其他人变本加厉。旁人若是半分不周,落在刘义符眼里,便是滔天的罪过。
那日,阿秀晨起练舞,嫌庭院里的落叶碍眼,不过随口提了一句“风大,扫叶也费功夫”。这话本是无心,却被侍立一旁的小内侍听进了耳里。小内侍慌慌忙忙去寻扫帚,偏生晚了半刻,没能赶在阿秀舞毕前清干净落叶。
刘义符恰好在这时过来,一眼瞥见阿秀衣摆沾叶满地狼藉,当即沉了脸。他没对着阿秀发作,反倒抬脚就踹在了小内侍的膝弯上,少年人力道不轻,小内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疼得脸色发白。
“废物!”刘义符的声音尖利,全然没了对着阿秀时的温柔,“阿秀练舞的地方,也是你能怠慢的?拖下去,杖责二十,扔去杂役房,这辈子都别想再近身伺候!”
小内侍吓得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磕得青紫,刘义符却看都不看一眼,直到内侍们将人拖走,他才转头看向阿秀,脸上瞬间又堆起讨好的笑:“阿秀,别气,都怪这奴才不懂事,扰了你练舞的兴致。”
阿秀垂着眼,指尖轻轻拂过舞衣上的褶皱,声音淡得像水:“世子言重了,不过是几片落叶罢了。”
他嘴上说着宽和的话,眼底的冷淡却更甚。刘义符的骄纵刻薄,他看得清清楚楚。所谓的收敛,不过是因为心思全扑在他身上,没了功夫去作践旁人;所谓的忍让,也不过是没得到他之前的权衡。
这般的性子,若是将来借其父荫蔽真的位登九五,于国于民都只会是一场灾难。
但国啊民啊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少年主子的极宠是可以握在手中的权柄,阿秀只图个安身立命。
刘义符一冲动本性发作,见他没恼松了口气,又献宝似的从袖中掏出一支玉簪:“你看这个,前日西域进贡的羊脂玉,我特意让人雕了竹纹,配你最是合适。”
阿秀瞥了一眼那玉簪,莹白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没有接,只是淡淡道:“世子的心意,小人领了。只是玉簪贵重,竹更是气节高雅,小人身份卑微,不配佩之。”
刘义符碰了个软钉子,心里却半点不恼,反倒觉得阿秀这般自持,越发合了他的心意。他收起玉簪,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那便先替你收着,等将来……”
他没说将来如何,阿秀也没问。
几日后,刘义符要去城外的别院狩猎,非要拉着阿秀同去。阿秀本想推辞,却在听到随行护卫的人员里,有檀道济的幕僚时,改了主意。
狩猎的别院,建在青山脚下,溪水潺潺,草木葱茏。刘义符玩得兴起,带着侍从追着野兔跑远了,只留下阿秀一人,在溪边的亭子里歇着。
没了阿秀在眼前,刘义符骨子里的顽劣便露了出来。
不过是因为侍从赶兔子时,惊了他的马,他便怒不可遏地夺过一旁侍卫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往那侍从身上抽去。少年人不知轻重,马鞭带着破空声,抽得侍从惨叫连连,衣衫瞬间被鲜血浸透。
“蠢东西!”刘义符的脸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戾气,“连只兔子都赶不好,留着你有什么用?再抽十鞭,扔去喂狗!”
侍从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磕出了血,刘义符却只是冷笑,若非身边的长史拼死劝阻,那侍从今日怕是真的要折在这里。
这一幕,恰好被远远走来的将军府幕僚陈主簿看在眼里。他脚步顿了顿,转头看向亭中的阿秀,见阿秀只是垂眸看着溪水,仿佛没听见那凄厉的惨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钦佩。
陈主簿缓步走了过去,屈尊对着阿秀拱手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试探:“阿秀公子,别来无恙?”
阿秀抬眸,认出他是檀府的幕僚,姓陈。当年,正是他将阿秀从伶人坊里挑出来,亲自指定师傅教他舞技,教他察言观色,教他不卑不亢。
“陈先生。”阿秀起身行礼,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陈主簿笑了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在世子府的境遇,将军都已知晓。将军说,公子是个聪明人,该知道自己的根在哪里,又该如何散叶开枝。”
阿秀垂着眼,看着溪水里的游鱼,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冷冽:“根?小人的根,早在出生那日,就被埋进乐籍的泥沼里了。将军当年栽培小人,是为了今日,小人自然明白。”
陈主簿的目光,亮了几分:“公子明白就好。将军只求公子,在世子身边,多为将军美言几句。他日世子成事,檀将军奏请一递,公子的奴籍,自然能脱。”
脱籍。
这两个字,即便有了预想,仍像一道惊雷,在阿秀的心头炸开。
他从前不敢奢想的,如今心心念念的,就是这两个字。他作为檀府私奴,如无主人家提请,是绝无可能脱籍。
他抬眸,看向陈主簿,眼底的计较不加掩饰:“小人身份卑贱,能得将军垂怜,是小人的荣幸。只是,世子年幼,心性不定,小人能做的,有限。”
陈主簿立刻道:“公子不必为难。只需在世子耳边,偶尔提及将军的功绩,便够了。至于其他,将军自有安排。”
阿秀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小人,遵命。”
夕阳西下时,刘义符带着一身的尘土,兴冲冲地跑回来,手里还拎着一只野兔。他脸上的戾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孩子气的得意,跑到阿秀身边时,还不忘将沾了泥的靴子在石阶上蹭了蹭,生怕脏了阿秀的衣角。
“阿秀!你看!本世子猎到的!晚上我们烤着吃!”
阿秀看着他脸上的笑容,那样单纯,那样炽热。他走上前,接过刘义符手里的野兔,声音柔和了几分:“世子厉害,小人这就去吩咐厨房。”
刘义符的脸,又红了。他伸手,想去牵阿秀的手,却被阿秀不动声色地避开。
少年有些失落,却没有生气,只是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狩猎的趣事,倒是把自己方才鞭笞侍从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阿秀听着,偶尔应一声,心不在焉。兴奋的少年全无察觉。
建康城里的风,渐渐变了。
有人说,权倾朝野的宋王世子刘义符,虽收敛了荒唐,却越发依赖那个伶人。连宋王领其遍历朝中之事,他都要一一听取伶人的意见。
也有人说,檀将军与宋王世子走得越来越近,献伶一事成了檀府一本万利的好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