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两天阴雨,天空布满铅云。
雨丝细密,伞骨被打得微微作响。令闻站在监狱大门外的路边,深灰色的大衣被冷风吹得衣角翻飞。几缕长发从耳侧垂落,水汽一洇,贴在了白皙的颈侧。
他没有走太近,只是寻了处不碍事的角落,安静地等待着。
梅西耶教授并无家人,一道等他出来的,只有零星几家报社的记者,兴致都不是很高。毕竟许多年过去,这桩陈年旧事已经没有多少人会来关注了。
远处有乌鸦掠过秃枝,哑哑地叫了两声,消失在铅色的雾霭里。
铁门的那一边,始终没有动静。雨水沿着冰冷的门框滑落,一滴,又一滴,节奏缓慢。
等待的记者们陆续都走光了,天气不算好,他们以为收到了假消息,不想再等下去。
令闻没有看表,没有掂脚张望,只垂着眼帘,伞柄握在掌心,指尖冰凉。
又过了一会儿,临近正午,铁门终于在机械的轰鸣声中慢慢滑开。一个穿着旧棉服的老人走了出来,身形比记忆中瘦削许多,鬓发添了白发,但脊背依旧直挺。
他站在大门边,打着把黑伞,无人迎接,神情平静得像只是出门散了个步。
是他,梅西耶教授。
令闻在心中默念,蜷在袖口内的手指收紧,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他没有立刻上前,看着那位老人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目光扫过街对面,然后停在了他身上。
隔着十来米的距离,两个人都没有动。
“老师。”
深吸一口气,令闻向前走了两步,生涩地唤了一声。这个称谓离他实在是久远。
梅西耶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张成熟了许多的脸上,怔了一瞬。随即,那双被岁月雕刻过的眼睛里,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
“René,没想到会是你。”
他的声音温和,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当初送我进来,现在,是特地来接我走的吗?”
“您中文还是这么好。”
熟悉的声音让令闻眼眶倏地发热,但很快又平复下来。
“当然,我当初学习可是很刻苦的。”
梅西耶笑了笑,不似对方那般生疏,他自然得和多年前令闻熟悉的那个儒雅教授几乎没什么两样,
“早知道你也在外面等我,我就不为了躲那些记者让你一直等到现在。”
令闻摇了摇头:
“没有等很久。正好回来,顺道看看您。”
对话在这里顿了一下。
没有什么重逢的激动,也没有什么怨怼的质问。两个人都沉默着,任由冷风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这附近有家咖啡店。”
令闻突然开口,
“外面还下着雨,我们进去聊聊吧。”
梅西耶大概想起了他说的是哪一家。
红棚檐,门口贴着褪色的菜单。他已经七年没有进去过了。
“那就坐坐吧。”
咖啡馆内。
暖气开得足,玻璃窗上凝着雾气。咖啡机嘶嘶作响,空气里弥漫着烘豆的焦香。
令闻与梅西耶坐在靠窗的位置。两杯咖啡,一碟洛林乳蛋饼,窗外的雨丝静静划过玻璃。
梅西耶端起杯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久喝不到这种品质的了。”
令闻没有说话,他望着杯中褐色的液面,咖啡的热气慢慢蒸腾上来。
“您身体还好吗?”
他开了口,很普通的寒暄,只是声音有些干涩,
“抱歉,这么多年……我都没能来看望您。”
“我一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好看望的。”
梅西耶端起杯子,看向令闻,
“身体没什么问题,里面有医务室,慢性病控制得住。”
令闻点点头,也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没再追问。
窗外的雨声细细密密地打在玻璃上,把街景晕成模糊的水彩。
“你呢?最近怎么样?”
安静地吃了会儿乳蛋饼,梅西耶突然问道,
“我记得当年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说要回到你的祖国,现在还在那里生活吗?”
令闻“嗯”了一声:
“已经在国内定居了,开了间工作室,创立了独立香水品牌,不过规模不大。”
又一阵静默。
令闻捏着杯柄,下意识地摩挲了两下。杯内的鲜奶油顶已经融化了大半,渐渐渗进浓缩的黑咖啡里。
“回国以后,我读了法律专业。”
他没有抬头,主动开口,平淡地讲述起来,
“毕业后做了一段时间法务,后来才转回调香行业工作。算是曲线救国,绕了点远路。”
“……为什么读法律?”
令闻沉默下来,像是想组织好语言回答这样一个艰难的问题。
窗外的雨声被咖啡馆内的暖气和咖啡机的工作响动隔开,变得遥远又安宁。
“因为我不知道要该怎么做。”
他慢慢说道,转头看向窗外,
“过去好像为了自己所谓的伟大理想,走向了错误的道路……为了弥补,就想着去做点必然正确的事情。”
视线顺着水珠滑落的轨道向下、向下。
“后来又觉得,做实际的事情,比做理想要有用。”
令闻抬起眼,对上梅西耶深沉、后悔又带着点疼惜的目光,
“保护该保护的人,追究该追究的责任。这些需要的是法律,不是信息素香水。”
这句话像一块薄冰,轻而缓地滑过桌面,慢慢停在梅西耶面前。
可老人却没有接过。他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块薄冰融化了,变成一滴滴水,落在地面上,不知流向了哪个角落。
令闻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把最后一点咖啡喝完,放下杯子,向后靠在椅背上。
“抱歉,是我的莽撞,把你的理想之火熄灭了。”
梅西耶的声音飘向某个遥远的过去。
那一年,令闻十七八岁,心高气傲,以为自己能改变世界。
梅西耶的实验室像是为那样壮志凌云的他量身打造的天堂——
这里有资金,有技术,有一个不计后果敢想敢做的天才教授,还有一群和他一样渴望被“看见”的Beta。
他们要制造的不是香水,不是信息素的替代品。
他们想对抗的不是生理差异,而是把差异变成枷锁的规则。
一台能够让Beta不融入现有ABO框架就可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气味语言”的机器,一种能被其他性别感知、却又不具备压迫或诱导属性的中性信号。
他们决意打破盛行多年的“Beta不是第三性,而是残缺的Alpha或Omega”的谬论。
他们成功了一半。
程序还没完善的时候,梅西耶便在三位冒进志愿者的恳求下,在许多成员包括令闻都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擅自进行人体临床实验。
他们都相信这能改变Beta的命运,相信自己会成为历史的一部分。
但机器不稳定,三位志愿者在实验后都出现了持续数月的严重焦虑和嗅觉紊乱。
其中一位的职业是香水品鉴师,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嗅觉。崩溃的他在事业家庭毁于一旦后选择了将一切公之于众。
事故曝光,舆论哗然。
梅西耶独自承担了所有责任,入狱七年。
而令闻,在那场风暴中,彻底失去了方向。他发现致力于改变世界的自己是那样可笑,而不切实际的梦想是人生最致命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