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辞州初雪还未降临。
秦玉山开车送令闻到机场,陆今越非要跟去。他还有几门期末考试,没办法提前跟去法国,整个人从上周末得知消息起就蔫蔫的,变得格外粘人。
托运完行李,三人找了间机场咖啡厅坐下。令闻点了杯冰摩卡,陆今越有一搭没一搭地嘬着手里的馥芮白,秦玉山在看手机,间或抬眼,用那种“我倒是要看看你们能黏糊成什么样”的眼神扫过对面并排坐着的两人。
“到了记得给我发消息。”
陆今越第无数次提起。
“嗯。”
令闻第无数次回答,他不厌其烦,甚至有些受用。
“落地应该是晚上了,家里人会去接你吗?”
“令望开车来接。”
“波尔多这几天降温,你穿这身会不会冷?”
“不会,一下飞机就上车了。”
令闻顿了顿,侧过头,
“你好好考试,别分心。”
“知道了……”
陆今越瘪了瘪嘴,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咖啡。
秦玉山没忍住“嗤”地笑出声,被令闻淡淡扫了一眼,收敛了些。
“我去一下洗手间。”
陆今越站起来,仍不放心地看过来,
“天气冷了你肠胃不好,冰咖啡别喝太多。”
令闻点头,目送他高大的背影穿过咖啡厅。
候机大厅人来人往。各种语言的广播声、行李箱的滚轮声、行人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成一片。
令闻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落地窗外起降的飞机,最终落在一块LED屏幕上。
那是一支熟悉的香水广告。碧海、白沙、青涩的少年。他们动用了些钞能力,让它的宣传期更久了些。
广告播完,切到下一支商业片。
令闻还望着那块屏幕,目光空落落的,有些出神。
“行了,再看那家伙也不会从广告里走出来。”
秦玉山懒洋洋地开口,
“望夫石都没你专注。”
令闻懒得理他,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不过说真的……”
秦玉山放下手机,他倾身向前,将手肘抵在交叠的大腿上,换了副正经语气:
“他拒绝星途那事,你后来怎么说?”
“尊重他自己的选择。”
令闻放下杯子,语气平淡,
“他说想留在我身边,学调香和品牌管理。”
秦玉山沉默了几秒,意味不明地“啧”了一声,不知是感叹还是惋惜:
“那么好的机会和条件说不要就不要了,那小子对你还真是……死心塌地啊。”
令闻没接话,只挑眉笑了笑,不可置否。
“回来了回来了。”
秦玉山冲他身后抬了抬下巴。
陆今越从洗手间的方向走回来,坐下时自然地看了一眼令闻杯中的咖啡——
没喝多少,放心了。
令闻看着青年这幅操心的模样,无奈一笑,抬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卷发:
“其实……你在屏幕上时,真的很有魅力。”
陆今越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他羞涩地瞥了眼在场的第三人秦玉山,见他正低头喝咖啡,于是顺从地将脑袋靠向令闻,抿着嘴努力压下忍不住上翘的嘴角,闷声说:
“哥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刚才又看到你拍的广告了。”
令闻的手指从他发间滑落,语气温和,
“但我没有劝你继续从事这个职业的意思,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陆今越抬起眼,亮晶晶地望着他,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
“那我想当靠脸吃饭的小白脸,永远赖在哥身边吃软饭,可以吗?”
秦玉山默默把脸别开,灌了一大口冰美式压惊。
令闻没笑。他注视着陆今越,认真道:
“吃软饭不行,赖在我身边可以,靠脸吃饭……”
话未说完,又漏出点忍俊不禁的笑意,
“也可以。”
他最后轻轻拍了下陆今越的脸颊,站起身,拎起随身的手提包:
“好了,要登记了,我们圣诞节见。”
陆今越跟着站起来,送他到安检口。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下,他不再往前,只探着身子凑到令闻耳边,飞快地落下一个不舍的吻:
“哥,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一直想你的。”
令闻没回头,唇角却微微扬起。队伍推着他缓缓向前,消失在安检通道的尽头。
三万英尺高空。
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从阴沉的灰白骤然切换成一片纯净的蓝。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进来,在白色的机舱壁上镀了一层金。
令闻靠着舷窗,看了一会云。
那些云层厚重绵密,像无边无际的雪原,偶尔有云隙漏下道光柱,缓慢移动着,仿佛舞台上追逐主角的打光灯。
只是不知道这场戏剧的主角,是那片含着水汽的乌云,还是某只从不曾看清的飞鸟。
他拉上遮光板,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足够让时间在某个维度上失去意义。机舱内昏暗,引擎持续的低频轰鸣像巨大的摇篮曲,乘客们陆续陷入沉睡。
令闻摩挲着从口袋里露出一角的手机,又睁开了眼。
他决定提前回法国,是收到了哥哥令望发来的消息。很简短,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Monsieur Mercier(梅西耶教授)减刑了,下周出狱。]
Prof. Laurent Mercier(洛朗·梅西耶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