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完整地想过这个名字。刻意地不去想,像把一件旧物收进阁楼最深处的箱子,压在层层叠叠的生活之下,假装它不曾存在,也不曾影响过什么,不曾改变了什么。
他以为伴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切杂质都会慢慢沉淀下去。可收到消息的那一晚,他还是见证了许久未见的凌晨六点的日出。
看来有些杂质光让它沉淀是没有用的,一旦遇到摇晃或波动,它又会成为一片污浊。
只有过滤。
只有过滤才能让水变清,才能让杂质仿佛不曾存在,不曾影响过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此刻在万米高空,在时间与空间的颠簸里,这个被藏进阁楼最深处的旧物,还是重见天日了。
令闻闭上眼睛。
他好像又闻到,很多很多年前,梅西耶教授身上那支最常用的古龙水的气味——
西普调,苔藓与广藿的潮湿凉意,混着一点烟草。
那双手,在试香纸上蘸取一滴香精,递到他面前。
“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你触摸了它,就拥有了它。”
中文,带着生涩的口音。
他那时十二岁,来法国已经第四年。哥哥在其他地区上学,而父母忙于工作。他依旧无法适应异国的生活,法语磕磕绊绊,除了小今越,不愿意和任何人交流。
是父亲的知交好友梅西耶教授,用那支带着烟草味的古龙水,将他领进了一个可以用气味说话的世界。
一个,他以为将会倾注自己毕生热情的世界。
后来。
后来梅西耶教授犯下重罪。
案件当年轰动一时,证据确凿。他自己没有上诉,两年后便锒铛入狱。
令闻在那年夏天回国,再也没有回去过。
七年。
舷窗外已是茫茫夜色。远处偶尔有航灯闪烁,像孤独的星星。
他不知道见到那个曾经对自己而言十分重要如今却无法正常面对的人要说什么。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来。但收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没有犹豫。
梅里尼亚克机场,抵达层。
令闻推着行李箱出来时,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个和他眉眼有五六分相似的男人。
令望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身形颀长,自带一股明亮而沉静的气场。他显然也看到了令闻,笑着招了招手。
“哥。”
令望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车在地下二层。”
兄弟俩并肩往外走。沉默了几秒,令望率先开口:
“爸妈还不知道你是因为这件事回来的。他们以为你只是想和他们一起久违地过个生日,才提前回来了。”
令闻点了点头:
“谢谢,不必告诉他们。”
“我明白。”
令望顿了顿,偏头看了一眼身侧没什么表情的弟弟,继续道,
“Monsieur Mercier出狱的时间在后天上午,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不用。”
令闻看着前方自动门外的沉沉夜色,低声拒绝,
“车借我,我自己去。”
哥哥只知道他与Mercier关系很好,亦师亦友,却不知道他们之间更深的联系。这次,他是去做最后了断的,不想再横生枝节。
“行。”
令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自从令闻回国定居,他们每年只见一两次面,没有母亲在身边做调和剂,连表面上的功夫也不会多做。
变得不再亲厚的家人,自然不便过多探究对方的私事。
车驶入波尔多的夜色。
陌生又熟悉的街景扑面而来,又迅速后退。令闻靠在车窗边,安静地看着那些他曾经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建筑与景色。
但他很快便收回视线,手机屏幕亮了,是陆今越发来的消息。
[我到家了。]
[哥,你才离开半天我就好想你……]
[晚餐吃的炸鸡外卖,热量好高Orz]
[哥的飞机餐是什么,好吃吗?我猜不好吃。]
……
[哥,你落地了吗?]
[波尔多冷吗?你穿够衣服了吧?]
[我明天有一场考试,正在刻苦复习中……]
最近的三条消息,间隔十分钟一条。小心翼翼,又藏不住思念。
令闻看着拥挤的聊天框,低头打字:
[落地了。令望接我,在车上。]
[比辞州那边冷一点。衣服穿够了。]
[好好复习,考试加油。]
犹豫了片刻,又发了一条:
[等我电话。]
几乎是立刻,那边回复:
[嗯!等你到家跟我说!]
令闻读完那行字,没有再回复。
他锁了屏,把手机握在手心。窗外街灯一盏一盏掠过,他又忍不住打开屏幕,那条“等你到家跟我说”下面又多了个小狗期待眼表情包。
他又看了几遍对话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片刻后,他还是熄了屏,将手机放进大衣口袋里。
车窗外,夜色中的波尔多寂静无声。
他终于回来了。
这座承载过他最幼稚的理想,也见证过他最狼狈的逃离的城市。这座冬天比辞州更冷的城市。
天空低垂,酝酿着一场尚未降临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