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老师的错。”
令闻偏过头,望着玻璃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悬崖勒马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让我没有泥足深陷。”
他的语气渐渐变得不那么紧绷,
“况且,我后来也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是个自私的人,没必要背上那么重的责任,不管是保护还是惩罚,都让有能力的人去做吧。我只适合蜗居在自己最热爱的世界里,专心调香。”
令闻叹了口气,充满甜香的空气,昏黄暗淡的灯光,装满热咖啡的暖胃都让他放松下来,无法控制自己在面前这位最熟悉的陌生人面前,守口如瓶:
“小时候,我一直和祖母生活在乡下的家里,直到有了自理能力,才被父母接到法国。”
他的声音轻轻的,
“我很快就发现了,我的父亲、母亲、哥哥都是信息素主导群体……只有我,是最普通、最平庸的Beta。”
“明明哥哥也是这个岁数被父母接来法国生活的,可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不适应呢?我总是这样想,然后怨天尤人,愤恨这个世界实在是太不公平。”
令闻的语气里没有埋怨,只平静陈述:
“他们对我很好,从来没有因为我是Beta就少给我一份关心。可是我太敏感了,我觉得,他们对我的好,是带着补偿性质的。”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
“就像你给一个失去腿的人配上最好的假肢,然后夸他‘你路走得真好’,这样是不是有点戳心窝?”
顿了顿,他叹了口气:
“可我不需要什么假肢。我想要的,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不过在那个时候,我确实没想明白,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是假装成健全人参加这场赛跑,还是告诉所有定义我的人——告诉他们,你们都错了,其实我并不是残疾人?”
“我不知道。所以我一直在奔跑,即使精疲力尽,也不敢停下,我发了疯似的想得到所有人的认可。”
梅西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他的目光落在令闻紧握杯柄的手指上,指节因为无意识地用力而泛起青白,失了血色。
他什么也没多说,只是默默看着。
“谢谢您十二岁那年发现了疲惫的我,还告诉我,Beta不是残缺品,我们只是表达方式和其他性别不同而已。”
令闻的语气始终很平,即便是在感谢,也没什么情绪起伏,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用‘我们’这个词,把我包括进去。”
咖啡馆里安静了很久。
梅西耶垂下眼睛,脸上故作轻松的笑容淡去。他的手指搭在咖啡杯上,指节嶙峋,上面生了一些浅褐色的老年斑。
“那个实验……”
他不再沉默,声音有些低,
“后来的事……”
“您不用解释。”
令闻打断他,利落地截住话头,像截住一条不该流过来的水渠。
“当年的计划本就不够成熟与完善,我们所有人都不能免责。但您有您的想法,我有我的底线。况且您也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不会因为这些分歧,就完全抹去您对我的恩情。”
“您说的没错,气味是最长久的记忆。您第一次给我闻的香精味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的喉结滚动着,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颤抖,
“我也不会忘记,是您让我无处流淌的生命,有了一个芳香馥郁的出口,不再是困囿于方寸之地的死水。”
梅西耶长久注视着令闻。
老人眼睛里闪过许多十分复杂的情绪,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地点了点头。
“你长大了。”
他慨叹一声。
“三十岁,早该长大了。”
令闻又续了一杯咖啡。
“那台程序……”
梅西耶吃完了那碟乳蛋饼后问道,
“还留着吗?”
“留着,但修改了很多地方,作用已经不同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
“没有。”
令闻回答得很干脆。他搅着杯中的咖啡,声音平静:
“那部分是十七岁的我写的。十七岁的我有那个执念,觉得不把程序做完是对Beta平权群体的背叛。三十岁的我……”
他勾了勾嘴角,微微摇头,
“三十岁的我知道,Beta不需要被‘修复’。我自己就是一个Beta,我有不错的工作,有喜欢的人,有不需要用信息素交换也能成立的关系。我过得很好。”
他抬起眼,看向对面的人。
“所以那台程序,就让它停在那里吧。如果你需要,我也不会交还给你。”
梅西耶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敲在玻璃上,催促着、叹息着。
然后他开口了,眼睛先软下来,嘴角轻轻上扬:
“是因为你不相信它了,还是因为——你怕它再次伤害谁?”
像在问一个自己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他语调轻缓。
令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停在杯沿,那一瞬的静默,比之前所有的停顿都长。
“……都有。”
他说。
梅西耶看着他,忽然了然一笑:
“那个人……”
他换了个不算沉重的话题,
“你说那个……‘自己喜欢的人’是你的伴侣吗?”
“是的。”
令闻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
“他……您应该见过,就是当年住在我家隔壁的小Alpha,现在和我一起生活,还在读书。”
他没有掩饰,直直对上梅西耶好奇的注视,
“因为他,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梅西耶闻言垂眸轻笑:
“你这么说,可真让我好奇这位男孩。下次有时间了,带他来见见我吧。”
“好。”
令闻答应下来。
窗外,雨势渐渐小了些许。云层裂开一道窄长的缝隙,冬日苍白的阳光偷偷溜出来一缕,落在令闻放在桌角的纸袋边缘。
“老师。”
他从身侧提起那个在国内就准备好的东西,
“这是我为您准备的出狱礼物。记得您从前爱用西普调的香水,就按照您的喜好,调配了一瓶。”
他起身,将东西递给梅西耶。
两人在咖啡桌边相望而视,一站一坐,隔着一臂距离和七年光阴。
梅西耶盯着令闻手中的纸袋愣怔片刻,眉眼微微垂着,笑容一时有些酸涩。但他很快回过神来,伸手接过袋子。
“你有心了。”
“一点心意,不足挂齿。”
令闻浅浅一笑,做了最后告别,
“再见,老师,您多保重。”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冷风争先恐后地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