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这是夏如初来到乌马纳克之后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彻底的寂静。

天地之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吞噬殆尽，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夏如初还保持着被龚苡初拥抱的姿势。

龚苡初的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温热而急促，一下一下地打在他的皮肤上。

他能感觉到龚苡初的睫毛在他锁骨上方眨动。

龚苡初是故意的还是……？

“龚苡初。”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龚苡初，你先放开我。”

还是没有回应。

龚苡初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转身跑掉。

夏如初能清晰感觉到对方的手指扣在他后背的力度。

夏如初没有再说话。

他站在民宿门口的灯光里，任由龚苡初抱着他。

风衣的领口被龚苡初的呼吸濡湿了一小块，但他没有躲开。

他抬起手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落在了龚苡初的后脑勺上。

手指插进柔软的发间，一下一下地顺着。

“松一点，我要喘不上气了。”

这一次龚苡初倒是意外的听话。

龚苡初的身体在夏如初手掌落下的瞬间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弛下来。

心甘情愿缴械投降。

“先进去。”夏如初说，声音柔和，“外面冷。”

龚苡初摇了摇头。

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两个人贴得这么近，夏如初根本感觉不到。他的声音闷在夏如初的颈窝里，含混不清：“等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夏如初没有再催。

他站在那里，感受着龚苡初的体温透过厚重的衣服传过来。

不知道多久。

龚苡初终于慢慢地松开了手臂，他的手从夏如初的后背滑下来，最后停留在他的手腕上，手指松松地扣着，像是怕他跑掉。

他抬起头。

夏如初看见了龚苡初的脸。

那张脸比他记忆中瘦了。

“对不起，但是……”龚苡初说，声音哑哑的，“可以不要走吗。”

夏如初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果然是烫的。

“进去说，外面冷。”夏如初又说了一遍。

这次龚苡初没有再拒绝，他点了点头，松开了扣在夏如初手腕上的手。

夏如初跟在龚苡初身后走了进去，身后的门自动合上。

桌上摆着几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但是夏如初总觉得熟悉。

夏如初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头的一部手机上，旁边还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水。

“你刚才……”夏如初顿了顿，“一直在等我？”

龚苡初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坐吧。你跑过来的，腿会软。”

夏如初没有坐。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龚苡初。两个人隔着三四步的距离，走不过去，也退不回来。

“龚苡初。”夏如初开口了。

“嗯。”

“你刚才在外面说，你没有想让我记起曾经。”

“嗯。”

“那你……”夏如初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是怎么确认真的喜欢我呢？”

夏如初的问题还是很尖锐。

龚苡初的身体明显地僵了一下。他站在床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着。

他的目光从夏如初的脸上移开，落在角落。

“我喜欢你，我能保证。”

“喜欢我什么？”夏如初打断了他。语气不重，但是带着怀疑。夏如初深吸了一口气，“龚苡初，那真的是我吗？还是你记忆里的某个人，只是碰巧也叫做夏如初？”

房间里安静极了。

龚苡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急，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吸不进气，也呼不出来。

夏如初看着他，表情失望。他站在那里，等着龚苡初开口。

龚苡初终于开口了。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很低，“但是……”

夏如初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

“但是……夏如初我能确定，你一直都是你，我想一直陪着你，就算你不喜欢我，只要远远看着你就好。”龚苡初抬起头，眼眶里的水光终于凝结成了一滴，顺着脸颊滑下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衣领里。

“你是夏如初。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是夏如初。是我认识的那个夏如初，是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曾经和现在一直都是，你只是忘记了，并不是性格大变，夏如初我能肯定我有认真了解你。”

夏如初的心脏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所以你每次看着我，都在想，这个人不记得了。”夏如初的声音也哑了，“你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龚苡初的声音突然拔高，“不是不甘心……是……”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心疼。”

夏如初愣住了。

“你失忆之前，最后一次见到我，你说……”龚苡初的声音碎成了几片，他停下来，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碎片重新拼在一起。“不想拖累我，叫我好好活着，这么多年，你一直都是只会为他人着想、不为自己着想的傻瓜……”

夏如初的手指在口袋里松开了。

“但是现在，你开始变得为自己着想，我觉得这很好”龚苡初的声音越来越轻，“只要这样就好了，只要你强硬起来，就能完全摆脱曾经的阴霾。”

夏如初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所以我想多了解我缺席的时光里你的改变。”龚苡初终于睁开了眼睛，看着夏如初，“所以我邀请了你来合作，对不起，我骗了你，这场合作，从头到尾合作方都是我。”

龚苡初的嘴角弯了一下。“其实分开之后我远远地看过你，你去了你喜欢的专业，做了你喜欢的事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你的未来不需要我……”他的声音终于碎成了最后一片，“但是……夏如初我没有那么无私，我想你我很想你，你离开的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