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龚苡初的脸。
他们只是像两条原本交汇的河流,在某个岔路口自然而然地分开了,一条流向南,一条流向北,没有告别,没有约定,甚至没有一个明确的“从此以后”。
“纳萨克,”夏如初说,“工作结束之后,我带你去你之前上学的地方看看。说不定就能找到呢。”
纳萨克没有说话。
*
餐厅里的灯光没有任何变化,但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
夏如初的咖啡杯已经凉透了。
他们之间的氛围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很难说清楚这种变化具体是什么。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缩短,纳萨克仍然坐在餐桌对面,夏如初仍然坐在靠窗的位置,中间仍然隔着桌子。
但它变得更加真实了,像两个人终于决定卸下一些不必要的装备,以更加赤裸的面目相对。这种赤裸不是身体上的,而是某种更深处的情感赤裸。
纳萨克站起来,走到餐厅角落的吧台后面。
这里供应几种固定的酒:本地酿造的啤酒、从丹麦进口的杜松子酒,以及一种用冰川融水和土豆发酵而成的烈酒,当地人管它叫“米基”,据说度数很高,入口却像水一样寡淡。
纳萨克从架子上取下一瓶米基,又拿了两个玻璃杯。
他走回来,把杯子和酒放在桌上,没有问夏如初愿不愿意,直接拧开了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大约两指高的酒液。
“知音难觅,”他说,“怎么着都要跟你喝一杯。”
酒液是无色透明的,倒在杯子里看起来和水没有任何区别。像一把被磨得很快的刀,看起来无害,碰到才知道锋利。
夏如初没有推脱。
他端起杯子,和纳萨克轻轻碰了一下。玻璃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餐厅里回荡,他一饮而尽。
米基酒液入口的瞬间,从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在食道中留下一条滚烫的轨迹。
纳萨克也一饮而尽。
他放下杯子的时候,脸颊上浮起了一层很淡的红。
话题就像被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源源不断地涌了出来。
纳萨克给夏如初讲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说他出生在乌马纳克以南约两百公里的一个小定居点,那个地方太小了,小到连地图上都不会标注。
父亲是渔民,母亲在家里做传统的因纽特手工艺品,用海豹皮和麝牛毛制作手套和帽子,卖给偶尔到访的游客。小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格陵兰,更没有想到自己会去中国。
是大学时期的一个交换项目,他的导师说他语言天赋不错,建议他出去看看。于是他申请了中国的奖学金,被录取了,然后坐了三十多个小时的飞机,从努克到哥本哈根,从哥本哈根到北京。
“到北京的那天晚上,”他说,手握着已经倒了第三杯的米基,眼神有些涣散,但语气却异常清晰,“我在酒店里哭了整整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太亮了。北京的光和格陵兰的光不一样,它是有颜色的,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到处都是灯。我在格陵兰长大,那里的夜空很清澈;但在北京,我第一次感到了黑暗的消失。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但你又说不出那是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酒。
“但是后来我就习惯了,”他说,“人什么都能习惯。”
他给夏如初讲他在北京的日常生活。他说他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小区里,和一个来自哈萨克斯坦的室友合租一间地下室。
地下室很小,只有一扇巴掌大的窗户,对着小区的地面停车场。冬天的时候暖气总是不够热,他要在被子上再盖一件军大衣才能睡着。
军大衣是在北京的一个旧货市场买的,只要八十块钱,很重,压在身上却有一种安全感。
“那个军大衣我现在还留着,”纳萨克说,“我带回了格陵兰,冬天出海的时候穿。它比这里的任何一件外套都暖和。”
“班上大概有二十个学生,”他说,“来自不同的国家,但我的汉语是最差的。老师的语速太快了,我什么都听不懂,只能看旁边同学的笔记。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同学……”
他忽然停住了。他的手握着杯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又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同学,笔记总是写得很工整,每一个汉字都像是一幅画。他不会催我快一点抄,也不会嫌我问太多问题。他只是在每节课结束后,把笔记本递给我,说‘你慢慢看,不着急’。”
纳萨克把“你慢慢看,不着急”这七个字用中文说了出来。这次他的发音出奇地标准。
“他叫什么名字?”夏如初问。
纳萨克摇了摇头。“不重要。”
他在撒谎。
夏如初知道他在撒谎。纳萨克也知道夏如初知道他在撒谎。
但他们都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继续喝着酒。
米基的度数确实很高,夏如初的意识已经开始变得有些模糊了。餐厅里的荧光灯管在酒精的作用下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纳萨克比夏如初醉得更快。
他的酒量显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好。他说话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句子与句子之间的留白越来越长。
“夏如初,”他忽然叫他的名字,“夏如初你知道吗,格陵兰的冰盖每年都在融化。我小时候,峡湾里的海冰要到七月才会开裂,现在五月就开了。冰川在撤退,每年撤退几十米,有时候你在夜里能听见冰川崩裂的声音,轰隆轰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他趴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夏如初。
“但是有些东西融化得比冰川还快,”他说,声音已经低到了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比如记忆。我已经快记不清他的脸了。我只记得他笑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但我已经不记得那两道弧线具体是什么样子的了。我只记得他的声音很低,但我已经不记得那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话时是什么感觉了。我只记得他送了我一个银耳环,但我已经不记得他把耳环递给我的那天,他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我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了。”
这句话说完之后,纳萨克彻底沉默了。他趴在桌上,肩膀微微颤抖着。夏如初坐在他对面,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酒精让他的腿有些发软,脚下的地面像是在微微晃动。他绕过餐桌,走到纳萨克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纳萨克的肩膀很窄,他能感觉到肩胛骨的轮廓。
“纳萨克,”他说,“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纳萨克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夏如初从那些支离破碎的词语中拼凑出了他在乌马纳克的住址。他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纳萨克的身体比夏如初想象的要重得多。
他们跌跌撞撞地走出了餐厅。
外面的黑暗像一堵墙一样迎面撞了过来。
夏如初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打开。
一束惨白的光切开黑暗,照在前方的碎石路上。
纳萨克靠在夏如初的肩膀上,脚步踉跄。他在夏如初耳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大部分内容都破碎不成句。
“……他结婚了,”纳萨克说,声音含糊但意思明确,“跟一个女人。我看到了照片,在他的朋友圈里。他笑得很好看,新娘也很漂亮。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然后我点亮屏幕,又看了一遍。我看了大概有一百遍吧,也许更多。我数不清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摔倒。夏如初用力扶住了他,手臂从他腋下穿过,几乎是在拖着他往前走。
“我不敢去中国,”他继续说,“我只能在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生活。他换工作了,他买了房子,他结婚了,他可能已经有了孩子。所有这些事情,我都不是从他那里知道的,是从其他同学的社交动态里,从一些偶然的、不经意的提及里,一点一点地拼凑出来的。”
他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声很短,很尖锐,像一根被折断的树枝发出的脆响。
“我就是一个在背地里觊觎别人的小偷,”他说,“我没有资格出现在他的生活里,所以我只能躲在暗处,偷看他的生活,偷听他的消息,偷走那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我甚至连他的社交账号都不敢关注,因为我怕他看到我的名字会想起来,会想起来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一个坐在他旁边抄他笔记的人,一个收下了他送的银耳环却没有好好告别的人。”
纳萨克的脚步彻底停了。
夏如初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不擅长安慰人。他从来都不擅长。
有些悲伤不是纸巾能够擦掉的。它们不是眼泪,它们是一种更深处的、更加顽固的东西。夏如初长叹一声,问道:“还走吗。”
纳萨克在他的搀扶下继续往前走。
他们终于走到了纳萨克的住处。他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钥匙,手指颤抖着,好几次都插不进锁孔。
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
夏如初把纳萨克扶到床边,让他坐下。
“谢谢你,夏如初,”他说,声音沙哑得像在砂纸上磨过,“对不起,让你知道这些。”
夏如初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
如果有一天……龚苡初也……
夏如初转身准备离开。但就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纳萨克忽然说了一句话。
“龚苡初很喜欢你,他比我勇敢。”
夏如初的脚步停住了。他还是走出纳萨克的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他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在联系人列表里翻找。
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点开了两人的对话框。
他在输入框里打字。打了一行,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再打一行,再删掉。
“龚苡初,对不起。”
删掉。
“龚苡初,我想你了你在哪。”
删掉。
“龚苡初,我不应该一声不吭离开……”
删掉。
“龚苡初。”
他没有删掉这三个字。
但是也没有后文,夏如初又准备退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