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雪中小镇唯一的亮光来自月亮、星星,以及不远处时不时游离一次的灯塔。
今天还真是走狗屎运,夏如初看到了来到格陵兰岛的第二次极光。
这次与上次不太一样,但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可能……物是人非吧。
餐厅只剩下夏如初和纳萨克两人,老板倒也没有赶客的意思反而热络上前往两人的桌上添置了些菜品,顾名思义是试吃。但是夏如初能看出老板跟对面的这位“外国友人”的关系匪浅。
夏如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盘已经凉透的意大利面和几块硬邦邦的面包。
纳萨克坐在对面,面前是腌海雀配土豆泥,但他几乎没怎么动。
原先的牛排被纳萨克吃完,老板撤去没用的盘子热切端上这道菜,表情貌似十分自豪。但是纳萨克明显很不想领教这位老板的好意。
他的叉子举起来之后在半空中停顿片刻,像是在确认食物是否能吃,然后才送进嘴里,咀嚼的动作很慢。
看表情貌似味道不大美丽。
他终于放下了叉子。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夏如初问。
他有些不自然偏过头,躲避着纳萨克过于直白的眼神。
纳萨克听到他的问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夏如初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先往左边歪一下,露出一点犬齿。
“夏如初,”他叫他的名字,发音是“夏——如——初”,每个音节之间有一个很短的停顿,但胜在声音的主人认真仔细,并没有显得蹩脚,“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夏如初吃饭的动作顿住了。
叉子悬在半空中,他抬起眼睛看着纳萨克,自己似乎又被当镜子了。
夏如初不想说话,他讨厌这种感觉。
没有追问。
他只是抽了一张纸巾,把纸巾递过去,准备倾听一段少年心事。
纳萨克没有接。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巾,又抬起头来,那个笑容还挂在脸上。
“你工作结束之后,”他说,语气很平听不出来意图,“能跟我一起回国吗?”
“回国”指的是哪里?这里难道不就是他的国家吗?他要去哪?
夏如初没有立刻回答。
他对纳萨克是有防备的。这种防备与纳萨克的为人无关,事实上纳萨克的举动其实没有让他感到特别不适。
夏如初的防备是一种习惯,他习惯性在任何一段关系尚处于萌芽阶段时便预先在心底筑起一道堤坝,防止情感的洪水来得太快太猛。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也许是大学时期,也许更早,但它已经像一棵树的根系一样,缠住了他性格中所有的柔软部分。
他准备拒绝。
措辞已经在脑海里成形“谢谢你的邀请,但我工作结束之后需要尽快回北京复命,下次有机会再说”。
客气、得体、无懈可击。
但纳萨克没有给他说出这些话的机会。
他把手伸进了外套的口袋里。
他在口袋里摸索了几秒,似乎在翻找什么细小的物件,然后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银耳环。
那个耳环真的很小,但是十分精致。夏如初需要眯起眼睛看清上面打的纹样,似乎是少数民族的一些传统图腾。耳环表面已经被氧化成一种暗沉的银灰色,但在某个角度下仍然能反射出一星半点的微光。
纳萨克把它放在掌心里,托到夏如初面前。
“这是我之前去中国读书的时候,班上同学送的。”他说。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
“就是前几年的事情,我在北京语言大学待了不到一年。语言班,汉语很难,我学了几个月也只能说一些最简单的句子。班上有一个同学,就坐在我旁边,总是帮我记笔记,因为我的听力跟不上老师的语速。这个耳环是他送的,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他就说是旅游的时候随手带的,他说觉得好看,就买了两只,一只给了我,一只自己留着。”
纳萨克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耳环,拇指轻轻摩挲着环身,那个动作很自然。
“但是我们可能是有缘无分吧,”他继续说,“我只在中国停留了不到一年的时间就离开了。家里出了些事情,我需要回来。走得很匆忙,甚至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他说“有缘无分”的时候用的是中文。
发音并不标准,“缘”字被他读成了一种介于“元”和“烟”之间的模糊音节,“分”字的尾音拖得很长。
但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有一种奇异的庄重感。仿佛他在这不到一年的中国生活里,别的什么都没记住,唯独把这个词刻进了记忆深处。
夏如初看着那个银耳环,又看着纳萨克的脸。纳萨克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这个耳环对他很重要。
夏如初忽然意识到,他邀请自己一起回国,也许并不是在邀请“他”。
他是在邀请一个能让他想起那个人的存在。那个坐在北京某间教室里、帮他记笔记、送他银耳环的中国同学。夏如初只是恰好长了一张与那个人相似的脸,或者恰好有着某种相似的神态,或者恰好在他最孤独的时刻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夏如初很纳闷,自己长得很大众脸吗,为什么这么多人前仆后继说自己跟记忆中的白月光相似。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的沉默没有让纳萨克感到尴尬。
纳萨克似乎很习惯沉默。
空白不是缺失,它本身就是对话的一部分,像峡湾里那些安静的水面,表面不动声色,底下却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夏如初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金属碰撞陶瓷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个句号。
“纳萨克,”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比他预想的要低一些,“我是说如果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他在犹豫。
他不知道这个问题是否越界,是否该跟这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说。
“如果你跟那个曾经的朋友遇到了,你会做什么?”
纳萨克显然被问到了。
他的嘴唇微微抿起,眉间出现了两道很浅的竖纹,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掌心里的银耳环,一圈,两圈,三圈。
似乎终于得出答案,他抬起头来,笑了。
“可能好好叙旧吧,”他说,“然后借机敲诈他一笔。”
夏如初愣了一下。
“上学的时候他老说要带我去中国逛逛,”纳萨克继续说,语气轻快,“长城、故宫、颐和园,他说这些地方他都去过很多次了,但带一个外国人去还是第一次。他说话的时候总是很兴奋,手会不自觉地比划,好像光用嘴巴说还不够,一定要用整个身体才能把那些地方的壮丽表达出来。我那时候汉语太差了,他说的一大半我都听不懂,但他比划的样子我记得很清楚。”
他又转了一圈手里的银耳环。
“所以如果遇到了,我一定要让他兑现这个承诺。中国很大,逛一圈要花不少钱,正好可以敲诈他一笔。”
他说“敲诈”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丝恶意,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狡黠。
夏如初看着他的笑容,却突然想到一首诗。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这是什么意思?”
“不重要,那如果你失忆了,”夏如初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俯身耳语,“遇到了曾经的初恋呢?”
纳萨克收了笑,并没有把夏如初没来由的一句当做玩笑,反而认真思考起来。
他看着夏如初,那种直勾勾的注视又回来了,但这一次是探究。
他似乎在那一刻隐隐约约猜到了夏如初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如果我是初恋,”他说,语速很慢,“那我会上去碰碰运气,没准就单车变摩托了呢。”
他说“单车变摩托”的时候又用了中文。
这次的中文比“有缘无分”要流利一些,也许是因为这句话的韵律感更强,更容易被记住吧。
“但如果我是失忆的那个,”纳萨克继续说,“我就不会上去自讨没趣了。”
他的目光从夏如初脸上移开,投向了窗外。
“两个人错过了太久,”纳萨克说,声音很轻,“命运的线再交缠在一起,对对方太不公平。”
他转过头来看着夏如初。
“不论曾经,不论现在,也不论将来,”他说,一字一顿,“我觉得尊重对方的选择,是我唯一能做的。”
这句话说完之后,餐厅里安静了很久。
夏如初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随即点了点头。
“那你跟你的那个朋友,”夏如初说,“是这种关系吗?”
这个问题似乎困扰了纳萨克很久。
不是困扰于如何回答,而是困扰于是否应该承认这个问题本身的存在。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银耳环,看了很久,久到夏如初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随即是一声很长的嗤笑声。
或许那是一声疲惫的叹息。
“不重要,”他说,“中国人好像对结婚生子的想法很热切,我不应该扰乱他的生活。就算有,也不应该干扰他的选择。”
他说“结婚生子”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他看着纳萨克,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难以名状的情绪剥夺了话语。
你看着他笑,看着他哭,看着他做出一个又一个你曾经做出过的选择,但你无法改变他,因为镜子的那一面是一个你永远无法抵达的世界。
“其实我认为,”夏如初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尊重是一个太过于开放的课题。”
纳萨克抬起头来看他。
“你比我勇敢,”夏如初说,“我其实根本不知道要如何面对。我总把别人的感受看得比我自己重要,但是事实证明,我一直在忽略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