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萨克说送他回去的时候,语气随意,似乎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如初本来想拒绝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对格陵兰还真算不上熟悉,原先有龚苡初这个人形地图倒还好些,但是现在他看着一模一样的几条街道只能发出一声长叹。
“走吧。”纳萨克已经迈开了步子,厚重的羽绒服在风雪里发出窸窣的声响。
夏如初抓起衣架上的围巾跟上去。
傍晚的乌马纳克太像一座迷宫了。天光从冰原尽头一点一点收回去,街道两旁的木屋亮起暖黄色的灯。
厚底靴踩过厚重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声接一声,节奏单调而绵长。
夏如初低头看着脚腕处的积雪,又一次想到了龚苡初。
极光下似乎也是这样的。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夏如初始终都是淡淡的,他不想跟纳萨克建立什么太深的交情。毕竟对于维持友谊这门课,夏如初完全就是初出茅庐。
纳萨克的英语带着浓重的口音,语速又慢,夏如初听不懂,就点点头敷衍过去。
在格陵兰待了一个多月,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被大雪包裹的寂静。不像在北京,每时每刻都有什么声音在催促你、追赶你,让人觉得自己停下来就是一种罪过。
这或许就是旅游的魅力吧,夏如初不禁有些赞同网上一些文旅博主说的心灵鸡汤。
走到半路的时候,夏如初忽然站住了。
他恍如初醒般意识到一件事:从早上在酒店啃了半块干硬的三明治到现在,他好像一整天都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胃部后知后觉地抽搐了一下,发出可以忽略不计的抗议。
夏如初自从生病后就渐渐淡忘了吃饭这件事,这个心理疾病来势汹汹初见就剥夺了夏如初去感知美食的胃口。
这一月要不是那三人的轮番美食轰炸,夏如初倒还真想不起来人还需要吃饭。
“纳萨克,”他开口,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散,“这附近有没有餐厅?”
纳萨克回过头看他,眼睛里亮了一下。
终于等到一个可以施展拳脚的机会。
“当然有!”他的音量陡然拔高了八度,整个人从沉默的岩石变成了被点燃的篝火,“我知道一家,很近,非常好吃。你跟我来。”
他甚至没有给夏如初任何犹豫的时间,转身就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矫健。
夏如初愣了一下,只好跟上。
走了大约七八分钟,纳萨克在一栋深灰色的木屋前停了下来。房子不大,但看得出来维护得很好,门口挂着一盏铜制的煤油灯,灯罩擦得锃亮,火苗在玻璃里面安静地跳动。
没有店名,夏如初心里暗道不好。按照他多年被坑的经验,这家店估计价格不会像店面那么美丽……
“就是这里。”纳萨克推开门,一股裹挟着烤肉香气和暖气的热风迎面扑来,夏如初被这温度落差激得打了个寒噤。
餐厅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宽敞得多。
纳萨克显然对这里很熟,进门就朝柜台后面的老板抬了抬下巴打了个招呼,自顾自地领着夏如初往里走。
夏如初跟在他身后,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他有些意外。
来格陵兰这么久,他其实很少到本地的餐厅吃饭。
一是他这个人懒,不爱到处折腾,他在这最大的享受就是窝在房间里发呆;二是格陵兰的冬天白茫茫一片,能见度太低,他不敢冒险;三……还是因为大家都“厨艺比拼”,他还真没闲心出去沾花惹草。
但眼前这家餐厅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装潢出乎意料地讲究。
墙壁是整块的深色木板,上面挂着几幅因纽特人的版画,线条粗犷而有力。桌椅是实木的,打磨得异常光滑,每张桌子上都摆着一只小小的蜡烛台,烛光摇曳着映在桌面。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壁炉,火烧得很旺,偶尔发出噼啪声响,木柴的香气混在空气里,有一种原始而温暖的踏实感。
从桌面的崭新程度来看,不难推测这家店极少有顾客光顾
夏如初不禁咽了咽口水,有种被迫入虎穴的牵强感。
夏如初暗自捏了把汗。
纳萨克倒是浑然不觉,大喇喇地在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还把菜单推到了夏如初面前。
“我作为东道主,就当是我请你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坦荡。
夏如初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不不不,你不要跟我客气。”纳萨克打断他,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你是客人,这里是我的家乡。而且我对你很感兴趣,就当我的咨询费了。”
“咨询费?”
“你是不是觉得我会破产?”纳萨克忽然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放心吧,这家店的老板欠我人情,可以打折。”
夏如初张了张嘴,还想再推辞,但纳萨克已经把菜单塞进了他手里,态度之坚决,这件事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但夏如初实在是不想欠人情。
纳萨克太过于执着了。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格外的固执,好像在说“你再拒绝就是不给我面子”。
夏如初犹豫了几秒,最终妥协了。
算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换个方式还回来就是了。改天买点什么礼物送给他,或者等工作结束的时候多包一个红包。
他在纳萨克对面坐下来,把菜单翻开了。
完全看不懂。
菜单是格陵兰语的,偶尔夹杂几个丹麦语单词,连猜带蒙都无从下手。
夏如初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看了一会儿,只觉得眼晕。他本来想开口问纳萨克有什么推荐,但抬头的时候,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
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夏如初总觉得自从走进这家店,就被店里的某人紧紧注视。
夏如初下意识地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没有异常……
可能是错觉。
夏如初收回目光,继续研究菜单。
那种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清晰了。
他又一次转过头。
这次他看得更仔细了一些,目光从每一桌客人的脸上扫过去。
老夫妇、中年男人、两个年轻人,无疑,没有任何人在看他。
角落里那个男人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夏如初皱了皱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出门的时候好像忘了吃药。虽说医生反复叮嘱他药不能断,但他还是没怎么放在心上。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所以才疑神疑鬼?
他抬起手,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动作自然,还夹杂着些自嘲的笑。
觉得自己大概是太神经质了,连幻觉都开始出现了。
手被人握住了。
夏如初愣了一下,低头看去。纳萨克的手掌整个覆盖在他的手背上,拇指抵在他的腕骨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他无法继续动作。
“不要伤害自己。”纳萨克说。
他的声音很低,表情认真。
夏如初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抽回了手,动作之快,连带着椅子都发出了刺耳的嘎吱声。
他也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
那种皮肤上忽然多出来的温度,像是一滴滚烫的油溅在了冰面上,让他整个人都炸了起来。
夏如初坐在那里,手指微微蜷缩着,指甲嵌进掌心里,呼吸变得急促,胸腔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搅着。
夏如初这才意识到……
他似乎,除了对龚苡初的亲密接触不反感之外,对其余所有人的触碰都多多少少有些抵触。
这个认知来得太过突然,让夏如初有些别扭。
太奇怪了……为什么自己的身体完全不排斥龚苡初。
夏如初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和纳萨克之间拉开了一个微妙的距离。不明显,但足够清晰的划开一道界限。
纳萨克看了看自己落空的手,又看了看夏如初的表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了桌面上,十指交叉着,像一个被老师批评了的小学生。
夏如初有些愧疚。
他知道纳萨克是好意,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反应大概伤了对方的心。
但是……嘶,怎么安慰对方才能让两个人都体面全身而退呢……
他正想开口说点什么来缓和气氛,却在这时候,一声轻笑从身后传来。
夏如初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朝声音的来源看去。
角落的男人不知道何时坐到了他的旁边。
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半个身子,正在低头喝水。杯子是普通的陶瓷杯,被他握着却莫名有一种好看的质感。
上次见到这么好看的手,还是与龚苡初的初见。
灰色的毛线帽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眉毛,露出来的侧脸线条利落。
夏如初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大概两秒钟。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了。
那张脸……好熟悉。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纳萨克忽然伸手轻触了一下他的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