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注意力被硬生生地拽了回来,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被掐断了。
夏如初转过头,有些生气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紧,直直地看向纳萨克那只不太安分的手。
他都已经准备好了措辞,但他的目光落在纳萨克手上的时候,愣住了。
纳萨克的手里拿着一本菜单。
只是菜单。
他的手指捏着菜单的边缘,刚好碰到了夏如初的指尖。
仅此而已。
没有多余的停留,就是一个无意的动作。
他把菜单递到了夏如初的手上。
“你还没点菜。”纳萨克说,表情无辜得像是被冤枉了的哈士奇。
夏如初的怒火在那一瞬间熄灭了。
迎面被浇了盆冷水,透心凉心飞扬。
他接过菜单,耳根有些发烫,嘴唇动了动。本来想说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词都找不到。
只能低下头装鹌鹑,假装认真地研究菜单,手指随便点了两个看不懂的菜名。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指的是什么,只是靠着学生时代的一些蒙题小技巧选了看起来合眼缘的菜。
但不可否认,夏如初还是有点担心自己的无心之举会换来两首臭长臭长的艺术品。
“就这两个吧。”他说,声音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他把菜单放下,转过头,假装欣赏起了窗外的雪景。
很美,如梦似幻太过于不真切。
电话在这时候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合作方。
“我……失陪一下。”他朝纳萨克示意了一下。
纳萨克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他握着手机快步走向门口,冷风像一把刀子一样迎面劈过来,割得脸颊生疼。
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一个避风的角落里,按下了接听键。
“喂?”
*
同一时间,餐厅里。
纳萨克的目光从夏如初消失在门外的背影上收回来,慢悠悠地转向了后桌。
挑了挑眉。
“你还要躲多久?”他用格陵兰语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像自言自语。
后桌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依然保持着低头喝水的姿势,手指握着杯子。
龚苡初。
如果夏如初此刻回头看一眼,他会发现这张熟悉的脸。
龚苡初显然不想搭理对方。
纳萨克对这种反应毫不意外。
他用叉子戳了一块盘子里的烤肉,慢条斯理地嚼着,目光始终没有从龚苡初身上移开。
“纳萨克。”他用英语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是夏如初的……朋友。”
他特意强调了“夏如初的”这三个字。
龚苡初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依然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纳萨克等了几秒钟,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也不恼,反而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
他转回头去,继续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龚苡初握着水杯的那只手。
那只手上的青筋,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没有消下去。
*
门外。
夏如初对这间餐厅里正在发生的无声战争一无所知。
冷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机更紧地贴在耳边。
合作方负责人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气诚恳。
“夏老师,实在不好意思,又耽误了您这么久。”
“没事,应该的。”夏如初客套了一句,声音被冷风吹得有些发颤。
“延期这一个月的误工费我们已经照常打到您的工资卡上了,您回头查收一下。另外,按照格陵兰那边的天气预报,最快两周内天气就能好转,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复工了。”
“好的,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是我们这边的问题,耽误了您的时间。对了,其他团队的成员大概一周内会抵达乌马纳克,到时候具体的安排我会再跟您沟通。”
“没问题,您说就行。”
“那行,那就先这样,您早点休息。”
“好的,再见。”
夏如初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散开,像一朵小小的云,转瞬就被风吹散了。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
天边还剩最后一抹微弱的光。
远处的山峰覆盖着白雪,在暮色中沉默地矗立。
原来这么快就要结束了。
最快两周内就能完成工作。
然后他就要回到北京。
就像梦一样。
但梦终归是要醒的。
夏如初把手机塞进口袋里,拇指按住了电源键,长按了几秒钟。屏幕闪了一下,然后暗了下去。
他关机了。
这样的温存再久一点吧……
他把手机放好,转身推开了餐厅的门。
暖风再次扑面而来,烛光在他眼前摇晃了一下。
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朝自己的座位走去。纳萨克正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食物。
但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一个人走了出来。
两个人擦肩而过。
那个人穿得很厚实。
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灰色的毛线帽压得很低,围巾裹了好几圈,只露出一双眼睛。
夏如初的余光扫到了那双眼睛。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那双眼睛……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他转过头,想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但那个人已经走出了门,厚重的羽绒服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门开合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烛光剧烈地摇晃了几下,有几盏甚至熄灭了。
夏如初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钟。
然后他摇了摇头,继续走向自己的座位。
大概又是幻觉吧。
他走到桌前,在纳萨克对面坐下来。
“久等了。”他说,声音刻意放得轻松了一些。
纳萨克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
纳萨克太像一团烧得太旺的火,让夏如初本能地想要往后退一步。
“没关系。”纳萨克说,声音低沉而缓慢,有些故作深沉:“我喜欢等待值得等待的人。”
夏如初的面色僵了一下。
不想再继续话题,算不上冒犯,只是夏如初觉得对方实在算不上好心。
比起莫名其妙的善意,夏如初更愿意相信对方别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