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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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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只出来了短暂一瞬,根本来不及让人目睹城市的真容,就匆匆落下帷幕。

夏如初在酒店床上躺了不知多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分不清外面是正午还是午夜。

手机屏幕亮着,下午三点。

仔细算算北京现在的时间应该是次日凌晨一点,夏如初试探性给林薇发了一条微信,就将手机倒扣在桌上,静候命运审判。

乌马纳克的生活对夏如初来说太像沉溺在一条漆黑长廊里,从不停歇往前但换来的似乎只有无法分辨的方向。

他和龚苡初的关系也走进了这样一条走廊。

手机在早晨亮屏了无数次,夏如初没有理睬。这些消息全部都是龚苡初的电话,他不知道怎么回复,不知道怎么去面对这样一个人。

是朋友吗,似乎不是。是恋人吗,那更不是了。他在这段关系里根本没有占据主导地位,对龚苡初而言自己究竟是什么呢。

夏如初不清楚,也不想去清楚。

没有吵架,没有矛盾,甚至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理由。两人就这样慢慢慢慢沉寂下去就好。

聊天界面停在一个谁都没有必要接话的地方,两条并行的铁轨,原本好好地走在一起,不知不觉就岔开了。

明明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此时分离夏如初还是觉得难受。第三次点开那人的朋友圈,夏如初不自觉抚上头。

自己真是昏了头。

我们算什么呢?不三不四,还是露水情缘?

他很想跟龚苡初开诚布公,但是如果对方不愿意接受这个全新的自己呢。

他现在接受不了从原本的知心朋友一下子转变成恋人,但同时也无法接受仅短暂相处就因荒谬的过往记忆而潦草成为恋人。

他想做他自己,吴柚还真是他的人生导师。

躺了半天,脑袋都躺木了。夏如初翻了个身,手机开始振动。

“?谁的电话,龚苡初……吗?”

结果似乎并不如意,夏如初打开手机发现是林薇的两通未接电话。担心有什么急事,夏如初还是回拨过去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上,盯着天花板等。

酒店的暖气烧得足,干燥的热气从头顶的通风口徐徐吹下,吹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他眼皮开始打架的时候,手机震了。

接通了。

夏如初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炸了。

“凌晨一点你来问我合作?”林薇的声音从听筒里灌进来,她似乎刚睡醒,语气里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愤怒,“夏如初,你什么情况?你最好是良心发现准备干把大的,不然我现在就杀到丹麦来杀了你。”

夏如初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时差的事。

他张嘴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解释什么呢?解释自己不是因为敬业,是因为在酒店躺得太无聊?是因为跟一个人的关系莫名其妙地停了,心里空了一块,想找点事情填上?

都不好说。

于是他顺着林姐的话往下走,语气懒洋洋的:“对啊,人到中年了,事业心上来了,这不特地来求姑姑给我找点活干嘛。”

“中年?”林薇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二十多岁算个毛线的中年。少在这儿跟我装沧桑。”

夏如初也跟着笑了一下,很轻。

林薇的专业能力无可置疑,她对于夏如初来说是救命恩人,也是亦师亦友的行业领路人。

夏如初做配音这一行,最开始跑龙套的时候就是林薇带他,后来他慢慢站稳了脚,两个人的关系也从奇奇怪怪的收养人变成了现在的似朋友亦似亲人的关系。

两人说来也是真是巧得很,林薇是从大山厮杀出来的考生,父母迂腐早早就断了关系。本以为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亲人了,谁知道就好巧不巧捡到了夏如初这个宝贝疙瘩。

林薇知道他什么德性。平时不声不响的,突然冒出来说一句话,八成是真有什么事。

但林薇没追问。

孩子嘛,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也正常。

“行吧,”林薇说,键盘敲击的声音从背景里传来,她大概在翻文件夹,“之前谈的那个格陵兰的项目,你还记得吧?当地一个工作室,要录一批东西,需要中文配音。我本来以为你不想接,因为有点赶。”

“休息够了。”

“休息?过去带薪休假来了?”

“差不多吧。”

林薇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听出了他语气里某种不太对劲的东西。她还是没有问,只是说:“行。我把文件发你邮箱。这个项目的甲方在乌马纳克,你不就在那儿吗?你直接去工作室就行,还是之前那个工作室。”

“好。”

“夏如初。”

“嗯?”

“你……你这孩子有事被自己憋着,有啥你说出来我跟你姑父跟你参谋参谋。”

电话挂了。夏如初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林薇总是这样,小心翼翼关心自己。生怕自己产生什么抵触情绪。

乌马纳克的工作室在镇子的北边。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的木格栅里漏下来,空气里多出一股淡淡的松脂味。

夏如初到的时候是下午六点,外面依旧是黑的。前台这次换成了个梳着两条辫子的因纽特女孩,中文很好也很热情,给他指了路就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了。

女孩似乎在缝手套,上面还绣了个很大的爱心。

夏如初莫名想到了龚苡初。

他把这些念头从脑袋里清出去,推开了录音室的门。

工作室不大,但设备很全。一面墙做了专业的吸音处理,灰色的波浪形海绵从天花板一直铺到腰线,剩下的墙面刷成了深蓝色,上面挂了几幅当地画家的作品,画的是冰川和鲸鱼。

调音台前坐着一个胖胖的丹麦人,简单自我介绍得知他叫拉尔斯,是这里的录音师。

拉尔斯说话的时候总喜欢歪着头,像一只肥头肥脑的可爱大鸟。

上一次的全自主让夏如初还没有反应过来多出个录音师,呆呆的任由拉尔斯动作。

“夏先生?”拉尔斯站起来跟他握手,“林女士跟我们沟通过了。稿子都准备好了,你先看看。”

夏如初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

内容倒也不算复杂。

一批旅游宣传片的旁白,还有一些短小的民俗故事配音。这种东西对他来说驾轻就熟。

他挑了几篇相对简单的,把稿子抄在一张A4纸上。这是他的习惯,较短的篇幅抄一遍就相当于默读一遍,语感和节奏就都在脑子里了。

拉尔斯给他倒了杯水,指了指录音间的门:“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始。”

夏如初点点头,进了录音间。

录音间不大,刚好容得下一支话筒、一个谱架和一把椅子。他把稿子放在谱架上,对着话筒试了试音。

“一、二、三”

声音被监听音箱还原出来,设备算不上很好但是却出乎意料的好效果。

拉尔斯在外面比了个OK的手势。

夏如初就开始录了。

说来也怪,上次去另一个工作室的时候,状态特别不好但是跟着龚苡初的这一个月倒让他到心莫名静下来。

今天不一样。

今天录音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外面只有拉尔斯。

安静,彻底的安静。

夏如初在这种安静里反而找到了某种久违的专注。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流出去,平稳、低沉、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

这是他最好的音区,像一条不急不缓的河流淌过格陵兰岛的各处。他的声音把这里的东西都包裹起来,像一层薄薄的冰,冰冷透明,但是有重量。

录了三篇,每一篇都是一遍过。

拉尔斯在外面摘下耳机,冲他竖起两个大拇指。

夏如初从录音间出来的时候,拉尔斯用他那带着丹麦口音的英语说:“夏先生,你的声音非常好。”

夏如初笑了一下,说谢谢。他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凉得很舒服。

“我去接杯热水。”夏如初指了指杯子。

拉尔斯点点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方向:“茶水间在那边,左转。”

茶水间不大,靠墙有一台咖啡机、一个热水壶和一排颜色各异的马克杯。夏如初拿起热水壶倒水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回头。直到那个人走到他旁边,也拿起一个杯子接水,他才侧过脸看了一眼。

然后他认出来了。

是上次那个格陵兰人。

是上次殃及池鱼的那个年轻人,夏如初不太记得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了,好像是个很长的格陵兰语名字,他当时就没听清楚。

但那张脸他记得。

男人个子很高,肩宽,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格陵兰传统毛衣,领口露出里面白色衬衫的边缘。

他的长相很有特点。

轮廓很深,颧骨高,鼻梁挺直,典型的因纽特人的骨架,但眼睛却是杏眼。

可能是混血,也可能是格陵兰西海岸某些族群的相貌特征,他说不好。

总之,是一张让人愿意多看两秒的脸。

男人显然也认出了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容,像是遇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熟人。

“又见面了。”男人说。他的英语比拉尔斯还要好,几乎没有口音,只是语调里有一种缓慢和沉稳,像一本刚泡好的红茶一点一点融化着夏如初这块冰块。

夏如初“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倒水。

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冷淡。他靠在饮水机旁边的柜子上,双手捧着杯子,用一种不急不慢的节奏说:“你也在这个工作室工作?我之前没见过你。”

“临时来的。”夏如初说。

“做什么?”

“配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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