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是被自己的声音吓醒的。
梦里他一直在说话。
说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背下来的台词,说那些不属于他的话。
一字一句疯狂吐露,就像宿醉后胃里的翻江倒海。
吐完,嗓子眼就剩下一口干涸的血腥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睁开眼。
眼睛发涩,眼泪欲落不落挂在眼尾。
屋顶有一道很细小的裂缝,但还是被夏如初捕捉到了。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道裂缝开始在视野里晃动。
窗户外头是灰蓝色的天,雪山在屋子的旁边,白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未被人踏足。
自己的心跳清晰可见。
心跳声很大,大到他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龚苡初没有醒。
呼吸还是很轻,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夏如初侧过头看他。
龚苡初睡着的时候比醒着让人省心多了。
嘴唇微抿着,似乎睡的并不安稳。
被子盖到肩膀,露出一截锁骨,衣服的领口皱着,是夏如初抓的。
我们……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同学,朋友,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前男友?
夏如初记不清了。
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了。
不知道为什么,夏如初有些害怕。害怕龚苡初,害怕司霭,害怕这一切。
龚苡初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有一种微微发涩的甜。像青色的果子,还没熟透就摘下来被囫囵吞枣。
夏如初看着龚苡初。
一眼。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
同学的白眼,无事的甩锅,那些接踵而至的委屈,他再一次经历了一遍。
他似乎想起了些许。
算不上什么好的记忆,算不上谁对谁错。
这些伤害好像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不能再刺痛他的内心。
或许那就是当时大家默契遵守的社会秩序,自己只是单纯游离在秩序之外。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知道。好像从一开始就是这样。
他从来不辩解。
不是不想,是不会。
他认为,解释一件事情需要全面的了解分析,不然说出来的一切都是不负责任的。
因此他不知道怎么把那些东西说出来。
不知道怎么告诉别人,我很难受。
不知道怎么让那些眼神从自己身上移开。
他只能受着。把所有苦楚吞咽下去,把所有委屈咽进肚子里。咽得多了,肚子就不饿了。咽得多了,心就慢慢变硬了。
夏如初很抗拒。他以第三人称旁观了自己所谓的童年。
别人家的孩子。
懂事。
听话。
但是这些记忆里面没有龚苡初、没有吴柚……谁也没有。
他想,也许自己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吧。
不然为什么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不然为什么那些坏事发生的时候,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他?
他一定是做错了什么。一定是有哪里不对。一定是……
但是现在他已经不是他了,他现在难道不是一个住在夏如初躯壳中的孤魂野鬼吗。
这个念头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他不记得了。
重获新生后,他照镜子,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的眼睛是他自己的眼睛,鼻子是他自己的鼻子,嘴唇是他自己的嘴唇。
但那个人,他不认识。
那是谁?
他想。
那是夏如初。
还是他。
很多事情他终于看清楚了。
那些对他好的,是对“夏如初”好。那些对他笑的,是对“夏如初”笑。那些喜欢他的,是喜欢“夏如初”。
包括龚苡初。
他的喜欢也是对那个“夏如初”的。
这个名字在脑海里闪过的时候,他又侧过头去看了一眼。
龚苡初还在睡。呼吸很轻,眉头舒展,睡得很沉。
夏如初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户外面灰蓝色的天开始泛白,久到远处雪山的轮廓一点一点清晰起来。
他是那个真正的夏如初,还是躺在这个躯壳里的冒牌货。
人生荒诞的像穿越小说,但自己其实根本就没有脱离世界的能力。
他不知道。
他不敢知道。
他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消息跳出。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去,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
床垫响了一声。
很轻。
他僵在那里,回头看龚苡初。龚苡初没有动,呼吸还是那样平稳,那样沉。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开始收拾东西。
没开灯。
摸黑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背包。换洗的衣服,充电器,还有日记。
这一次,我也该自己选了。
背包拉链咬住最后一寸布料,他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床上那个人。
被子拱起一个弧度,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龚苡初睡得很安静。
床头柜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朝下,充电线从柜子后面垂下来,落在地板上。窗帘没有拉严,有一线光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