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边的碎石簌簌往下掉,夏如初还是扑过去了。
他抓住了吴柚的衣角。
明黄色的冲锋衣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布料冰凉,上面大半是落雪。
他趴在地上,半个身子已经探出悬崖,另一只手胡乱抠着岩石的缝隙,指尖磨出血来,可他不敢松。
他不敢松。
“吴柚,”他说,声音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活下去好吗,还会有办法的。”
吴柚回过头来看他。
她太轻了,但无论夏如初怎么使劲都无法将她拉上来。
她看着夏如初,没有挣扎,也没有往前。
夏如初的身体却在一寸一寸往下滑。他的重心已经全在悬崖外面,只有脚尖还抵着一块凸起的岩石。
风从底下涌上来,割着他的脸,割着他的手。
他没有松手,他不敢松手。他或许救不了自己,但是他一定要救吴柚。
“放手。”吴柚说。
夏如初摇头。
“放手。”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夏如初,你放手。”
“我不放。”夏如初终于说出话来,“你上来,吴柚,你上来我们回去,我们再想办法。”
“没有办法了。”吴柚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可怕,“不要为了我浪费时间,不值得我真的活不动了……”
夏如初的眼泪涌出来,被风一吹,冰凉地糊在脸上。他看不清吴柚了,眼前只剩下那团明黄色,在灰蓝色的天和海之间晃动。
“那也不应该是这样。”他说,“不应该是这样,吴柚还有人在等你。”
“不能什么?不能自己选怎么死?”吴柚笑了一下,那笑声太轻太淡,很轻易就被风吹散,“夏如初,我想自己选一回。”
她用尽全力,开始把自己的衣角从他手里一点一点抽出来。
夏如初攥得更紧。
他的手指已经冻僵了,使不上力,只是本能地蜷缩着,像钩子死命勾住仅存的那点布料。
他感觉到布料在从他指缝间滑走,一寸,又一寸。
“我冷了很久,”吴柚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被风托起,飘进耳里,“这里是我感觉最温暖的地方,嫂子你能不能想起我哥一点,就……就当我求求你。”
“我知道。”夏如初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答应你,只要你在我就会记起来……吴柚!”
“这样就好了……”吴柚打断他,“谢谢你……谢谢你。”
她的衣角从他手里滑出去最后一寸。
夏如初猛地往前一扑,整个人差点跟着掉下去。他的上半身完全悬空了,碎石从他身下滚落,很久很久才听见回音。
他什么也没有抓住。他的手在空气里胡乱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有。
吴柚还在看着他。
她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可这一臂之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明黄的鸟飞向了自己的故乡,它没有留恋也没有回头。
“回去吧。”她说,“龚苡初在找你。”
然后就没有了。
他听见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闷响。
他趴在悬崖边缘,脸贴着冰冷的岩石,眼睛睁着,望着下面那片灰蓝色的水。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很快就被风抚平了。什么都没有了。明黄色没有了,吴柚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是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他就那样趴着,很久很久。
风从他背上刮过去,碎石还在往下掉,他的手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悬在悬崖外面,空空的。
远处的灯塔再一次照向他,但这一次他狼狈不堪。
龚苡初打了三十七通电话。
从民宿出发的时候,手机电量还是满的。
他沿着海岸线往北走,一边走一边拨号,听筒里永远是那句自动回复。
无人接听。无人接听。无人接听。
他围着整个岛走了一圈。
乌马纳克的山是黑的,裸露着岩石和冻土。他是胆小鬼,觉得只要不停寻找,两人就会没事。
说不定两人现在在咖啡店畅谈人生,说不定……说不定……
峡湾的水是灰蓝色的,天色也是灰蓝色的,太阳今天没有出来,也不可能出来,天边一道惨淡的白光划过视线。
海鸟飞走,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三个多小时。
转过山坳,他终于看见了夏如初。
夏如初坐在悬崖边上,背对着他。身影很小,嵌在灰蓝色的天与海之间,一动不动。
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下一下拍打着岩石。他坐着的地方离悬崖边缘很近,近到让人心惊。
龚苡初跑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只记得脚底打滑了好几次,碎石哗啦啦往下滚。他跑到夏如初身后,一把抓住他的肩膀,想把他往后拖。
夏如初的肩膀是僵的。硬的。凉的。
龚苡初的手顿在那里。
他绕到夏如初面前,蹲下来,去看他的脸。
夏如初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他的眼睛睁着,盯着悬崖下方那片灰蓝色的海,瞳孔什么焦点都没有。
龚苡初脱下自己的外套,从后面裹住他。
夏如初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他的后背抵在龚苡初胸口,龚苡初能感觉到那具身体在发冷,在发抖。
他似乎刚被人打捞上岸,获得呼吸的恩赐。
“没事了。”龚苡初说。他的声音也有点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稳一些,“没事了,我来了。我找到你了。”
夏如初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动,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片海,眨也不眨,像是要把那里盯出一个洞来。他的手指蜷缩着,搁在膝盖上,指甲缝里都是黑色的泥和暗红的血。
明黄的鸟儿为什么不眷恋家的温度呢……
龚苡初低头去看他的手。
手掌边缘被碎石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已经凝住了。手腕上有一道发红的印记,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又像是被什么人用力攥住过,攥了很久,攥到皮肤都留下了痕迹。
龚苡初忽然明白那道印记是什么。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吴柚……呢?”他问。
夏如初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他把脸埋下去,埋进膝盖里。肩膀开始抽动,一下,又一下,声音听不真切,像在哭,又像在咳嗽,更像是什么都不是,只是喉咙里堵着东西,怎么也出不来。
龚苡初没有再问。
他把夏如初搂紧了一些,一只手环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他拍得很慢,很轻,像在哄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过了很久,夏如初的手动了。
他摸索着,抓住了龚苡初的袖子。他的手指没有力气,只是搭在上面,轻轻攥着那一小片布料。
“吴柚……”他说。
“在海里……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得更深,整个身体蜷缩起来,不敢面对龚苡初。
“对不起……我没救下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在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