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看着那线光,更准确说是借着光看向龚苡初。
真好,但是……我没办法接受你的爱。
他轻轻走到门口,握住门把手。
金属的门把很凉。
他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他就那样站着,握着门把手,听着身后龚苡初的呼吸。
和他的心跳莫名同频。
他拧开门,走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站在走廊里。
夏如初……应该去哪呢?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楼道尽头有扇窗,窗户外面是那座雪山,此刻正被灯塔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寒冬中唯一的光源,转瞬即逝。
龚苡初一次一次安慰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这一切所有的大前提都是,夏如初还是曾经的夏如初。
“夏如初,我很想你。”
想……夏如初吗。
久别重逢这个词太重了,他害怕。
害怕和龚苡初单独相处。害怕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填补的空白。害怕被问起过去的事情……那些他应该记得、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事情。
那个真正的夏如初,那个被所有人怀念的夏如初,一定记得所有事吧。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记得他们第一次说话说了什么,记得那些一起走过的路、一起看过的电影、一起吃过的饭。
他什么都不记得。
他甚至都记不清楚他们的名字。
龚苡初。三个字,念出来的时候舌尖抵住上颚,有一种微微发涩的甜。
糖果太容易融化,夏如初不适合吃糖。
夏如初转身,下楼。
前台没有人。他留了张纸条,把房卡压在上面。写的是龚苡初的名字,和一句“先走了,工作的事回头联系”。字写得很潦草,潦草得像不想让人看懂。
他走出民宿。
外面的空气很冷,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沿着那条唯一的马路往前走。
路上没有人,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发着昏黄的光。远处有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
他走了大概十分钟,看到一家酒店。
格陵兰岛的文旅工作做得确实不错。
很小的门脸,他推门进去,前台坐着一个打瞌睡的中年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准备留多久。”
“不清楚,最晚半个月。”
“有证件吗。”
他把护照递过去。女人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三楼。”
“谢谢。”
女人的英语很流利,夏如初倒也没费太大力气办理好了手续。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把椅子。
他在床沿坐下。
床垫陷下去一个坑,弹簧嘎吱响了一声。
他坐在那里,听着嘎吱声在房间里慢慢消失。一切都安静了。
他摸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几条消息,都是工作群里的。
不靠谱的工作群,终于死灰复燃了?
运动员和几个相关人员似乎终于在冰岛玩够了,想起了在格陵兰岛待了许久的几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开通讯录,往下翻,翻到“邱杰”,拨出去。
等待音响了三声。
那边接起来,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
有人在喊什么,还有机器的轰鸣,还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哐当声。
邱杰在那种嘈杂里“喂”了一声,声音有点延迟和卡顿。
“格陵兰岛的工作最快多久可以结束,我想回北京。”
那边静了一秒。
嘈杂声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隔开了,变得很远,很模糊。然后邱杰的声音清晰起来:
“不开心?那不是你之前念叨很久的初恋吗。”
夏如初攥着手机。
他把手机攥得很紧,紧到能感觉到手机壳在掌心里硌出来的印子。
初恋。
龚苡初是他的初恋吗?应该是的。
所有人都这么说。
但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他们第一次牵手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感觉,想不起来那些应该刻在骨头里的细节。
他张了张嘴。
“邱杰,我没有骗你。我真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夏如初终于念出来这段不属于自己的对白。
电话那头沉默。
邱杰叹了口气,北京的落叶真巧不巧飘进了他的工作室窗户。
“是我自作主张了。”邱杰说,“你尽快收尾,林姐问你今年回不回武汉过年。”
夏如初张了张嘴。
“回。”
他听见自己这么说。
夏如初挂断了邱杰的电话,在床沿上坐了很久。
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已经暗下去了。
他想,他应该点一根烟。
他其实不抽烟,兜里也没有烟。
所以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
格陵兰又天亮了。
擅作主张吗?这件事谁也没错。
是他自己占据了这具身体,占据了这个名字,占据了所有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东西。夏如初认为自己或许真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人吧。
他们想念的是另一个夏如初。
龚苡初想念的也是另一个夏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