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民宿的旅客那得知乌马纳克的极夜已经持续了十几天了。
时间的概念越来越模糊,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让小镇上的人逐渐迷失,永远常伴乌马纳克山左右。
手机上的上午十点和凌晨三点已经完全看不出区别,窗外就是无尽的黑,只有收效甚微的深浅变化。
深黑是深夜,浅黑则是中午,如果那也能叫中午的话。
民宿灯火通明,夏如初感叹民宿智能家电的法力无边。供暖供电24小时不停歇,就连WIFI都比在伊卢利萨特的屋子好上不少。
他将放在阳台冻了二十分钟的啤酒拿了进来,金属外壳的温度刺痛着手上的神经。
暖黄色的光把窗玻璃变成一面铜镜,映出室内的陈设。
龚苡初坐在左边,手指搭上啤酒的拉环,正要拉开。
另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他。
夏如初站在桌边,垂着眼看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小小一片阴影。
“病号没有喝酒的权利。”
龚苡初放下酒杯做投降状。
“我已缴械投降,长官可以从轻处罚吗?”
“有待考量。”夏如初存了心使坏,目光坦诚但是心里的坏点子却在疯狂增生。
龚苡初察觉不对,马上直击敌人要害:“夏老师,就没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他语气淡淡的,但目光如炬。夏如初反而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率先移开视线败下阵来。
“好。”他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劲。
来格陵兰之前,夏如初做过很多设想。他想过合作伙伴可能是一个不好对付的甲方,可能要求很多,可能习惯没那么好,可能对自己的态度不好,又或者其他。但直到两人真的见面夏如初才知道自己真是多虑了。
他进行了一些心理设想,但真到坦诚相见的时候他却想临阵脱逃。准备好的开场白全被夏如初抛诸脑后,只剩下临阵的那些紧张情绪陪伴左右。
夏如初似乎有些视死如归,目光落在了龚苡初放在桌面上的那瓶啤酒。
小麦啤酒,格陵兰本地的品牌,价格可算不上便宜。两人借着格陵兰航空的补贴还真是来了一次野性消费。
夏如初伸手,把那瓶啤酒迎头灌下。
龚苡初阻拦的手停在半空没有动作。
夏如初似乎觉得不够,又仰头灌了一大口。
视线无法对焦才堪堪停下。
啤酒的味道辛辣刺激。对于夏如初这种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人还真是一种折磨。一股无名烈火从喉头一直滑入胃部,他被呛得眼眶发酸。酒瓶被他攥在手中,感受着胃里的翻江倒海,那股劲终于还是烧到了脸上。
酒精的力量无法估量,在夏如初的身体里肆意游荡。
酒精总能勾起记忆深处的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往,那些被记忆尘封的东西似乎在缓慢浮出。
夏如初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被酒精情障上涌,思绪剪不断理还乱。他总是将自己身体的主动权交给可以至自己失忆的物品,多年前如此,现在依然如此。
他攥着酒瓶,一字一句。
“我失忆过。”
声音平静,似乎在陈述一件无关痛痒的事情。指节被攥得发白。
龚苡初看向他,想将人拉下来坐着。但是喝醉的夏如初实在太难控制,只能由着他来,自己退到一旁保真他的安全,
窗外的极夜沉默得听着。玻璃上倒影出两人的背影,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之前很多事情都记不清楚了,是不是很无奈。”夏如初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什么语言。酒精在他脑子里发酵,把一些零碎的记忆碎片搅乱重组。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想做些什么,但又不知道从何做起。
全身脱力坐到床上,看向龚苡初。
他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眼前的人,总觉得两人中间隔着一层一层厚重无法突破的围墙,自己在里面,他在外面。
“之前觉得拼命还大的事,”夏如初慢慢开口,“现在看只觉得是无用功。”
他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用这个词。
“就像……像一封无法访问的邮件,明明寄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内容,但是就是想不起来。不过也无所谓了,也没有人好奇里面有什么。”
他说完,没听到回应。
抬眼,对上龚苡初的视线。
他似乎从来没有认真看过龚苡初的正脸,夏如初很认真地看,他不知道离开格陵兰后是否还能再见到龚苡初,毕竟人家是炙手可热的摄影师,自己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配音员。
两个注定无法相交的人。
龚苡初总给人一种冷若冰霜的感觉,其实真相处下来,夏如初倒觉得他这个人呆呆的,有些可爱。
“可是你受到的伤害是真的。”龚苡初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无需辩驳的事件。
夏如初愣了很久。
“你所经历的每一件事不是让你去恨让你去痛,夏如初我能看到你的成长,这些不是没有意义的。”
他顿了顿。
“我认为,这些是受害者有权知道的事。没准哪一天就会成为呈堂罪证。”
他说的很慢,每个字都像仔细斟酌过的,他的目光始终都落在夏如初的脸上,没有移开。
“我尊重你的选择,”他说,“如果,你不愿意想起来,那就不想。”
夏如初看着龚苡初,许久没有回话。
对方在他心里的形象似乎又伟岸一份,夏如初真的很吃这一套,似乎自己的生活中真的很缺这样的引导者。
受害者的权利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遥远了,他只觉得那些都是他人避之不及的罪恶回忆,似乎只要泄露分毫就会被人当做异类对待。
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失忆,一场以自己为主导的车祸。
郊区小道,不知名的河和一个挫败的少年。
有些事他记不得了,有些人他认不清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幸运,也不知道老天爷有没有给他一个特权没准哪天就突然全部想起来了。
那天或许会很痛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