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马纳克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
腕间的表随着夏如初的动作亮起,下午四点。
太阳罢工了,时间似乎也就跟着罢工。你没法相信一个躲在黑暗里的数字。
雪是唯一的光源。
微弱,但是持久。从山脚漫到海面,漫过那些彩色的小房子,漫进窗户里来。
夏如初躺在雪地上,身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塌陷,一点点把他包裹进去。
冷吗?不冷了。或者说,冷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两个人跟神经病一样躺在雪地里,谁也没有动。
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飘起来,又散掉。
夏如初偏过头,只能看见龚苡初的侧脸。鼻梁的线条,睫毛上结的霜,还有嘴角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笑什么?这鬼地方,零下二十度,躺在雪地里,他在笑什么?
“我们,还要躺多久。”夏如初说。
龚苡初没动。
“想什么呢?”
还是没动。但是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夏如初正要再问,忽然听见雪地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声音。
格陵兰语,他听不懂,但那语调是雀跃的,像两只小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是两个小女孩。
她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蛋冻得通红,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他们。其中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夏如初也笑了,朝她们挥挥手,两个小女孩却没有回应他。
她们只是看着他,又看看龚苡初,然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格陵兰语像一串串冰珠,在寂静的空气里滚落,清脆,圆润,但夏如初一个也接不住。
他只能躺在那里,听那些声音在耳边跳来跳去,像听一首好听但听不懂的外语歌。
龚苡初的脸红了。
从耳根开始的,慢慢漫过脸颊,漫过脖子,一直漫到领口里去。在雪地的反光里,那红色清晰得几乎刺眼。
夏如初使了坏,坐到龚苡初的大腿上挠他的痒痒肉。
“在笑什么?”
夏如初忽然想笑。但他没笑。龚苡初有些誓死不从的劲,巧妙转身将夏如初压到了身下,还贴心地用手护住了他的头。
两个小女孩笑够了,跑走了。她们跑得不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回头看一眼,笑一阵,笑完了继续跑。
彩色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地和夜色之间。
雪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如初坐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龚苡初肩上。
“她们说什么?”夏如初问。
“没什么。”
“你脸红了。”
“冻的。”
夏如初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呼出大团的白气,在面前飘散。
“龚苡初,”他说,“你骗人能不能动动脑子?零下二十度,脸红是冻的?冻的那是发白,发青,发紫,不是红。”
龚苡初没说话。
“她们到底说什么了?”夏如初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龚苡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把什么咽回去了。
夏如初等着。
“真没什么。”
雪还在下。落在龚苡初脸上,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抿着的嘴唇上。夏如初忽然想伸手,替他把那些雪拂掉。但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等着那个答案。
很久。
久到夏如初觉得自己大概等不到了。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龚苡初开口了。
“她们说,”龚苡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飘落的雪,“她们说,这两个人躺在这里,是在睡觉,还是在等死。”
夏如初愣了一下。
“就这?”
“嗯。”
“就这你脸红什么?”
龚苡初没回答。他闭上眼睛,睫毛上的雪落进眼窝里,化成了水。
夏如初看着他,开始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夏如初又躺下,身下的雪又被压下去一些,咯吱咯吱地响。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俩人中间落满了雪。
“龚苡初。”他望着天说。
“嗯?”
“我们还躺着吗?是在睡觉,还是在等死?”
“不知道。”龚苡初说,“但如果是和你一起,都可以。”
“那还是不了,到时候主办方会埋怨我把他们宝贝疙瘩祸害了。”
他转过头去看龚苡初。但龚苡初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睫毛上又落满了雪,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回来了。
雪还在下。
夏如初转回头,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
他发现自己也在笑。笑什么?不知道。
这鬼地方,零下二十度,躺在雪地里,和一个说不清是什么关系的人,躺在着“殉情”。
乌马纳克的气温还是给了两人一个下马威,夏如初被冻得哆嗦,拍了拍旁边的龚苡初。他撑着口气爬起来,脸越来越红,夏如初才觉得不对劲。
夏如初伸手去探龚苡初的体温,很烫。
龚苡初清楚自己为什么发烧,在工作室外站了几个小时又跟着夏如初在雪地里滚了这么久,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造。
白茫茫的小镇,两个身处异乡、举目无亲的人上哪去找医生。
*
乌马纳克似乎很执着于将两人留下。
十一月初,轮渡已经基本停运。夏如初和龚苡初还怀揣着一点点希望,看着那几艘铁壳船一动不动地拴在栈桥边,像一群冻僵了的兽。
码头上的人很少,偶尔走过一个,裹得只露出眼睛,看一眼这两个亚洲面孔,又匆匆走开。
“直升机呢?”夏如初问。
龚苡初拿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则通告。格陵兰语,丹麦语,英语,三种语言并列。夏如初只看懂了英语那行:因极夜期间飞行条件限制,直升机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乌马纳克人还真是不能承受任何一点风暴。
他把手机还给龚苡初。
“所以,”他说,“我们被困住了。”
龚苡初点点头。
夏如初站在码头上,看向一片黑沉沉的海。
海是黑的,天是黑的,中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从北面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走吧。”龚苡初说。
“去哪儿?”
“找住的地方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乌马纳克镇的房子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红的,黄的,蓝的,每一栋都亮着灯,每一盏灯都像是一个温暖的陷阱。
他们走得很慢,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脚印深深浅浅地延伸,像两行说不清道不明的省略号。
夏如初忽然想起一个词:雪葬。
他忘了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说的是北极圈里的人,死了以后没法挖墓穴,就把尸体用雪裹起来,放在冰面上,等春天来了,雪化了,尸体就沉进海里。那叫雪葬。
他看了看身边的龚苡初,又看了看身后那两行脚印。他们走得不快,但脚印已经快被新雪盖住了。
如果他们就那么停下来,躺在雪里,会不会也被雪埋住?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他们会沉到哪里去?
“想什么呢?”龚苡初忽然问。
夏如初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在想住哪儿。”
龚苡初看了他一眼,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他们继续走。
走过那些彩色的房子,走过一盏又一盏亮着的灯,走过一个又一个关着的门。小镇对外开放的民宿和酒店不多,他们问了两家,都满了。
“再往前走走。”龚苡初说。
夏如初跟着他走。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栋公寓楼,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AVANI。
“那家。”他说。
龚苡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去。门是关着的,但门边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一个小小的门铃。龚苡初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眼睛却是亮的,蓝得像是格陵兰的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