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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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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马纳克没有黑夜,也没有白天。

腕间的表随着夏如初的动作亮起,下午四点。

太阳罢工了,时间似乎也就跟着罢工。你没法相信一个躲在黑暗里的数字。

雪是唯一的光源。

微弱,但是持久。从山脚漫到海面,漫过那些彩色的小房子,漫进窗户里来。

夏如初躺在雪地上,身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塌陷,一点点把他包裹进去。

冷吗?不冷了。或者说,冷已经到了另一个地方。两个人跟神经病一样躺在雪地里,谁也没有动。

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飘起来,又散掉。

夏如初偏过头,只能看见龚苡初的侧脸。鼻梁的线条,睫毛上结的霜,还有嘴角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在笑什么?这鬼地方,零下二十度,躺在雪地里,他在笑什么?

“我们,还要躺多久。”夏如初说。

龚苡初没动。

“想什么呢?”

还是没动。但是嘴角的弧度深了一点。

夏如初正要再问,忽然听见雪地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孩子的声音。

格陵兰语,他听不懂,但那语调是雀跃的,像两只小鸟落在枝头叽叽喳喳。

是两个小女孩。

她们穿着厚厚的羽绒服,脸蛋冻得通红,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他们。其中一个说了什么,另一个捂着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夏如初也笑了,朝她们挥挥手,两个小女孩却没有回应他。

她们只是看着他,又看看龚苡初,然后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格陵兰语像一串串冰珠,在寂静的空气里滚落,清脆,圆润,但夏如初一个也接不住。

他只能躺在那里,听那些声音在耳边跳来跳去,像听一首好听但听不懂的外语歌。

龚苡初的脸红了。

从耳根开始的,慢慢漫过脸颊,漫过脖子,一直漫到领口里去。在雪地的反光里,那红色清晰得几乎刺眼。

夏如初使了坏,坐到龚苡初的大腿上挠他的痒痒肉。

“在笑什么?”

夏如初忽然想笑。但他没笑。龚苡初有些誓死不从的劲,巧妙转身将夏如初压到了身下,还贴心地用手护住了他的头。

两个小女孩笑够了,跑走了。她们跑得不快,一边跑一边回头,回头看一眼,笑一阵,笑完了继续跑。

彩色的影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雪地和夜色之间。

雪地里重新安静下来。

夏如初坐起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雪簌簌地往下掉,落在龚苡初肩上。

“她们说什么?”夏如初问。

“没什么。”

“你脸红了。”

“冻的。”

夏如初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呼出大团的白气,在面前飘散。

“龚苡初,”他说,“你骗人能不能动动脑子?零下二十度,脸红是冻的?冻的那是发白,发青,发紫,不是红。”

龚苡初没说话。

“她们到底说什么了?”夏如初又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龚苡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把什么咽回去了。

夏如初等着。

“真没什么。”

雪还在下。落在龚苡初脸上,落在他睫毛上,落在他抿着的嘴唇上。夏如初忽然想伸手,替他把那些雪拂掉。但他没动。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等着那个答案。

很久。

久到夏如初觉得自己大概等不到了。

他正要站起来,忽然听见龚苡初开口了。

“她们说,”龚苡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飘落的雪,“她们说,这两个人躺在这里,是在睡觉,还是在等死。”

夏如初愣了一下。

“就这?”

“嗯。”

“就这你脸红什么?”

龚苡初没回答。他闭上眼睛,睫毛上的雪落进眼窝里,化成了水。

夏如初看着他,开始怀疑这句话的真假。

夏如初又躺下,身下的雪又被压下去一些,咯吱咯吱地响。他们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俩人中间落满了雪。

“龚苡初。”他望着天说。

“嗯?”

“我们还躺着吗?是在睡觉,还是在等死?”

“不知道。”龚苡初说,“但如果是和你一起,都可以。”

“那还是不了,到时候主办方会埋怨我把他们宝贝疙瘩祸害了。”

他转过头去看龚苡初。但龚苡初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睫毛上又落满了雪,嘴唇微微抿着,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回来了。

雪还在下。

夏如初转回头,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

他发现自己也在笑。笑什么?不知道。

这鬼地方,零下二十度,躺在雪地里,和一个说不清是什么关系的人,躺在着“殉情”。

乌马纳克的气温还是给了两人一个下马威,夏如初被冻得哆嗦,拍了拍旁边的龚苡初。他撑着口气爬起来,脸越来越红,夏如初才觉得不对劲。

夏如初伸手去探龚苡初的体温,很烫。

龚苡初清楚自己为什么发烧,在工作室外站了几个小时又跟着夏如初在雪地里滚了这么久,再好的身体也经不住这样造。

白茫茫的小镇,两个身处异乡、举目无亲的人上哪去找医生。

*

乌马纳克似乎很执着于将两人留下。

十一月初,轮渡已经基本停运。夏如初和龚苡初还怀揣着一点点希望,看着那几艘铁壳船一动不动地拴在栈桥边,像一群冻僵了的兽。

码头上的人很少,偶尔走过一个,裹得只露出眼睛,看一眼这两个亚洲面孔,又匆匆走开。

“直升机呢?”夏如初问。

龚苡初拿出手机,划了两下,递给他看。

屏幕上是一则通告。格陵兰语,丹麦语,英语,三种语言并列。夏如初只看懂了英语那行:因极夜期间飞行条件限制,直升机暂停运营,恢复时间另行通知。

乌马纳克人还真是不能承受任何一点风暴。

他把手机还给龚苡初。

“所以,”他说,“我们被困住了。”

龚苡初点点头。

夏如初站在码头上,看向一片黑沉沉的海。

海是黑的,天是黑的,中间有一道若有若无的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风从北面吹过来,刀子一样,割在脸上生疼。

“走吧。”龚苡初说。

“去哪儿?”

“找住的地方吧。”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乌马纳克镇的房子零零散散地分布在山坡上,红的,黄的,蓝的,每一栋都亮着灯,每一盏灯都像是一个温暖的陷阱。

他们走得很慢,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脚印深深浅浅地延伸,像两行说不清道不明的省略号。

夏如初忽然想起一个词:雪葬。

他忘了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说的是北极圈里的人,死了以后没法挖墓穴,就把尸体用雪裹起来,放在冰面上,等春天来了,雪化了,尸体就沉进海里。那叫雪葬。

他看了看身边的龚苡初,又看了看身后那两行脚印。他们走得不快,但脚印已经快被新雪盖住了。

如果他们就那么停下来,躺在雪里,会不会也被雪埋住?等春天来了,雪化了,他们会沉到哪里去?

“想什么呢?”龚苡初忽然问。

夏如初回过神。

“没什么。”他说,“在想住哪儿。”

龚苡初看了他一眼,莫名打了个寒颤,总觉得对方话里有话。

他们继续走。

走过那些彩色的房子,走过一盏又一盏亮着的灯,走过一个又一个关着的门。小镇对外开放的民宿和酒店不多,他们问了两家,都满了。

“再往前走走。”龚苡初说。

夏如初跟着他走。走了大概十分钟,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那是一栋公寓楼,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几个字:AVANI。

“那家。”他说。

龚苡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点了点头。

他们走过去。门是关着的,但门边亮着一盏灯,灯下有一个小小的门铃。龚苡初按了门铃,等了很久,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老人。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是用刀子刻出来的,眼睛却是亮的,蓝得像是格陵兰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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