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陵兰的冬季几乎没有白天。
十一月初乌马纳克,太阳还是会准时到访,但从当地人那打听到这位太阳公公似乎在十一月二十几就开始放年假了。
每天上午十点,天边会有一抹灰蓝色的光,像有人掀开了一条缝,让这个世界喘口气。到下午两点,那缝又合上了,剩下漫无边际的黑。
夏如初是第一次见识极夜。他来这岛上快一个月,眼看着太阳一天比一天懒,升起得越来越晚,落下去得越来越早,终于有一天,它干脆不来了。
伊卢利萨特的小屋暖气很足,夏如初穿着单衣站在窗前,海面的冰山比刚来时少了很多。
风雪打在玻璃上,沙沙沙,适应严寒的因纽特人终于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习惯了就好。”夏如初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墙角摆弄他的相机。
他觉得自己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但奈何这位关公很想帮忙治疗一下自己惨不忍睹的摄影技术。
龚苡初就坐在不远处。
长款羽绒服被随意搭在座椅靠背,银制的勺子与陶瓷杯壁碰撞。咖啡早就凉了,但咖啡的主人似乎并未察觉。
他在等什么呢,或许是天边那抹灰蓝色的光,又或许是铁树开花。
虽然知道它来了也没什么用,但总要等到它,心里才踏实。
夏如初站起来,走到他身后,也看向外面。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雪,只有黑,只有远处几点灯光,与孤零零的渔船。
“在等什么?”夏如初问。
龚苡初想了想,说:“等天亮。”
“天亮还早。二月吧。”
“我知道。”
“那就……一直等?”
龚苡初没回答。
那杯凉透的咖啡他后来也没喝。
吴柚翻了个白眼:“装货。”
龚苡初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夏如初去厨房重新煮了一壶热茶,端过来的时候,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姿势都没变过。
“这是为情所困,还是人到中年事业受困?”夏如初把热茶递给他。
龚苡初接过来,捧着,不喝。他的手凉,茶水的热气一点点传过去,传完了,手又凉了。
“还没到中年。”他说。
夏如初愣了一下,噗嗤笑出声来。他端起自己的那杯,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还是看着窗外,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是他一直在等的。
下午,夏如初一个人出了门。
他有活儿了。
沉寂多年的主办方终于让他去录一条预热视频,给延期的纪录片拉拉流量。
主办方也是会来事,为了省去六元,含泪给夏如初打包到格陵兰另一边的乌马纳克。
轮船启航,龚苡初踩点进了舱门。
“怎么?你也被外派了?”
“唉。”
夏如初背着包,一步一步往前走。照灯昏黄,照出他身后长长的影子,那影子跟着他,像条忠实的狗。
船上没什么人。这种天气,这种时间,没人愿意出门。只有狗,趴在甲板上,见他走过,抬头看一眼,又埋下去。夏如初走到一半,停下来喘气。呼出的白气立刻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他想起那年冬天。
其实他答应合作还有一个原因。
一年冬天他也去过一个极夜的地方,在挪威。
不是来工作,是来躲。躲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反正在哪里都是黑,不如找个彻底的黑,彻底地待着。
他在特罗姆瑟待了一个月,每天干的事就是走路,从公寓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回公寓。
有天他在路上遇见一个人,也是中国人,裹着和他一样的黑羽绒服,走得比他慢。他超过那人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结果那人寻死觅活要跳海,给夏如初吓得半死以为自己给人照成了什么心理阴影对方见到自己就要往海里跳。
那人身形与龚苡初有五六分相似。
但……夏如初不好意思问。问了估计对方也不会承认吧。
甲板上,风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
夏如初眯着眼睛,看见前面有个红色的东西在动,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人,穿着红色的羽绒服,站在船头,面朝峡湾深处。
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
是个年轻女人,亚洲面孔,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她看着夏如初,忽然笑了。
“夏如初?”她说。
夏如初站住了。他不认识她。
“不记得我了?”她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也是,你这样的人,怎么会记得我。”
她的语气里有一种东西,夏如初听出来了,是恨。
“我是林巧。”她说,“高二那年……”
夏如初没想起来。
他确实不记得什么事了,这种地方能偶遇也属实晦气。
高二可算不上顺利。
那年有人往他课桌里塞死老鼠,有人把他的作业本扔进女厕所的垃圾桶,记得有天放学,他被堵在车棚里,几个人围着他说些难听话,林巧就站在人群里笑。
零碎的记忆被拼凑,夏如初才勉强辨认眼前人。
“嗯,冤家路窄。”夏如初说。
林巧的笑容僵了僵。
“大明星,怎么这么说我。”她说。
“大明星?我还真不是。”夏如初说,“但你是,高二的混混姐确实算大明星。”
林巧不笑了。
风在他们之间刮着,卷起地上的雪,又落下。
冰峡湾深处,有冰裂开的声音,咔嚓咔嚓,像什么东西碎了。
“你来这儿干什么?”林巧问。
“干活。”
“怎么,活不下去了来这打工?”
“不劳烦您记挂。”
林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不那么刺人,倒像是累了。
“我在这儿住了三年了。”她说,“三年。你知道三年是什么概念吗?是三个没有太阳的冬天,是每天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是看着那些冰山一点一点往海里掉,掉完了,冬天又来了。”
夏如初没说话。
“真是该死,”林巧说,“为什么贱人总能活的那么好。”
夏如初看着她。
“嗯。”他问。
林巧沉默了很久。风雪在他们之间打着旋儿,冰裂的声音还在继续,咔嚓,咔嚓,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在碎。
“你呢?”她反问他,“你为什么活的这么好?”
夏如初没回答。
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我有什么好躲的。”他说。
他没回头,不知道林巧是什么表情。
但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笑,很轻,被风吹散了。
“你说呢,同性恋。”林巧的声音追上来。
夏如初没回答。
还是这个称呼,时隔多年似乎已经刺痛不了夏如初了。
夏如初只笑,觉得对方还真是阴魂不散。
*
船舶靠岸,两人居然巧合地同路了一段。工作室内,林巧掐着表似乎在等谁。
歌手迟到了一个小时。是个年轻的格陵兰人,脸颊上有两团被冻出来的红,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他不太会说英语,但比画着也能沟通。林巧面色不耐,催促着歌手。
室内有两组照片是在歌手家里拍的。那房子比夏如初住的还小,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张照片,是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婴儿。
“我妈妈。”歌手用蹩脚的英语说,“死了。去年。”
夏如初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歌手站在照片下面,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林巧不耐烦地一把拉过歌手,流利的英文咒骂着歌手耽误了自己的进度。
*
“夏如初。”
林巧站在门口,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但在空荡荡的录音室里转了个弯,又转回来。
夏如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往包里装着稿件。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怎么说?要我三叩九拜接旨?”
林巧走近,在夏如初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老友见面你就这样。”
“我们?”
“怎么?”
“随你。”
林巧不爽,笑得张扬。
“你还在恨我?”
“重要?”
“那你记性可太好。”林巧说,“毕竟那件事我才是受害者,大家都这么以为不是吗。”
夏如初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呢?”
林巧愣了一下。
“什么然后?”
“你说这些,然后呢?”
林巧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笑慢慢变了味儿。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不恨我?”
“不恨。”
“你装什么?”林巧的声音尖了,预想的结局没达成,“你装什么大度?你装什么圣人?你心里恨不得我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