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没说话，拉上包的拉链。
“我跟你说话呢！”
“听见了。”
“那你放个屁！”
夏如初站起来，看着她。他比她高半个头，但眼神很平，没有居高临下的意思。
“你想听什么？”他问。
“伪善。”
“伪善？所以你把曾经的‘光荣战绩’说出来是想让我这个受害者给你颁个奖？最佳女演员？”
“你！”
夏如初没说话。
林巧往前走了一步，离他很近。她仰着脖子看他，眼眶红了。
“躲躲藏藏了这么久，不就是怕了吗？”她的声音在抖，“胆小鬼，当年就是一点破事害得老子退学。”
夏如初看着她。
“嗯，所以我很对不起你？”
“对！”
“哦～那怎么～”
林巧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我跟你道歉？”夏如初问，“将你几年前所有的错误一笔勾销？”
林巧怒目圆瞪，一巴掌上去却被那个小歌手拦住。
“不……不要打架。”
小歌手用蹩脚的中文试图拉架。
夏如初没回答。
真是伥鬼。
门开了。
龚苡初站在门口，身上带着寒气。他看了一眼林巧，又看了一眼夏如初。
“走吗？”
“走。”
夏如初背包，往门口走。经过林巧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自己的过错，”他说，“不要加在别人身上。”
林巧抬起头。
“你想拿过去来打压我，就下错赌注了。”
他走出去。门关上了。
林巧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录音室里。暖气片咝咝地响，窗外有风。她站了很久。
然后她愤怒地想上前像从前一样拽住夏如初的头发。
但她没有。
龚苡初牵着夏如初的手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等什么，但就是收回无人机的时候鬼使神差等在了门口。
拍完已经快六点了。天当然还是黑的，但那种黑更深沉了，像墨水倒进海里，化都化不开。
夏如初往回走，走到一半，脚下一滑，摔了一跤。龚苡初被结结实实压在身下。
龚苡初躺在雪地里，一时起不来，两人就那么贴着，谁也没有动。
他想，就这样躺着也挺好。躺着，等雪把自己埋了，等极夜过去，等太阳回来。
就能再看到夏如初的笑脸。
“雪太滑了。”
夏如初撑起手臂，低头看他。
龚苡初的脸离他很近。眉毛上落了雪，眼睛眯着，不知道是疼的还是被雪晃的。
他躺在那儿，喘了口气，说：“没事。”
夏如初没动。
龚苡初撑在他身上，两只手按在他的头旁。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夏如初能感觉到那龚苡初胸腔里的心跳，砰砰砰，比他自己的还快。
雪还在下，落在龚苡初脸上，落在自己头发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
“起来吗？”龚苡初问。
夏如初没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龚苡初。龚苡初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呼吸在这冰天雪地里变成白气，飘上去，缠在一起，散了。
然后龚苡初看见他的眼睛红了。
“摔疼了？”龚苡初问。
夏如初摇头。
“没录好？”
夏如初还是摇头。
“那怎么了？”
夏如初没回答。他只是那么撑在那儿，看着龚苡初，眼眶越来越红，越来越红，然后有一滴东西掉下来，砸在龚苡初脸上。
热的。
龚苡初愣住了。
那滴眼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滑，滑进头发里，不见了。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夏如初没出声，就那么流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砸在龚苡初脸上，砸在他脖子里，砸在他心口上。
龚苡初慌了。
这是夏如初第二次在他面前哭，上一次还是断崖式分手。
龚苡初有些慌，害怕夏如初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动机不纯。
“你……你别哭啊。”龚苡初伸手，想给他擦眼泪，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我很重吧。”夏如初忽然开口。
“没有。”
“那你垫在下面，疼不疼？”
“不疼。”
“骗人。”
“不骗你。”龚苡初说。
夏如初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流得慢了。
“我之前……是很烂的人吧。”
“没有。”
“夏如初，你一直都很好。”
夏如初没回答。眼泪又涌出来，他抬手想擦，手被龚苡初握住了。
“你就说你，”龚苡初说，“夏如初。”
“这一次，我接住你了。”龚苡初说，“你愿意跟我讲讲了吗。”
夏如初看着他。
“其实没什么，”他说，“想起来一些曾经的事。”
龚苡初伸手，去给他擦眼泪。指尖被雪冻红，他有些忧郁，但还是落到了夏如初眼角
“那就哭出来，”他说，“哭完了，我们再回去。”
“你想解决问题吗？”
“事情过了这么久，已经没有必要解决问题了。”
“那就解决情绪，你想怎么办？”
夏如初愣住了。
“怎么办？”
雪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龚苡初的眼睛上，他眨了眨，雪化成水，顺着眼角流下去，像也哭了。
“龚老师，哪有人安慰别人问想怎么办的。”夏如初说。
“那，去看你喜欢的。”
“我……喜欢的。”
龚苡初想了想。
“迪斯科湾，鲸鱼。”
“龚老师，不用把我当小朋友哄”
“可是小朋友在我肩头哭，我想哄好他。”
夏如初看着他，嘴角动了动。
“傻子。”他说。
“嗯。”龚苡初承认，“傻子。”
夏如初低下头，把脸埋进龚苡初的脖子里。
龚苡初的手抬起来，放在他后脑勺上，笨拙地拍了拍。像哄小孩，又不像。
“起来吗？”他问。
“嗯……”
“雪凉。”
“知道。”
“那还趴着？”
“龚苡初，你真的很好……我们，能一直是好朋友吗？”
“那恐怕不能。”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两个人躺在雪地里，一个垫着，一个趴着，谁也没动。
“抱歉。”
远处有狗叫。近处有风声。冰峡湾那边传来冰裂的声音，咔嚓咔嚓，碎了，但又有东西正在长出来。
夏如初撑起身体，低头看龚苡初。
“地上冷吧，抱歉。”
夏如初站起来，伸手拉他。龚苡初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个人站在雪地里，浑身都是白的。
龚苡初伸手，给他拍身上的雪。从肩膀拍到后背，从后背拍到腰。夏如初站着不动，让他拍。
“不用道歉。”
“我说了冒犯你的话，还是要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