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了看他们,用格陵兰语说了一句什么。龚苡初用格陵兰语回了一句。老人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龚苡初又回了几句。
夏如初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
老人又说了几句。龚苡初转过头来看夏如初。
“他说,”龚苡初说,“本来没有房间了。但是刚才有一对情侣取消了预订。”
夏如初愣了一下。
“所以?”
“所以,”龚苡初说,嘴角有了一点很淡很淡的弧度,“我们可以住进去。”
老人把他们领到二楼,推开一扇白色的门。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屋子还带有一个阳台,跟哥本哈根的那个酒店很像,面朝大海,风景很好。
但屋里很暖和,暖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老人走了。夏如初把行李放下,在靠窗的那张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雪还在下。
“龚苡初。”他说。
“嗯?”
“好巧,正好有位置不然都不知道要找多久。”
龚苡初正在整理行李,手顿了一下。
“对呀。”他说。
“难得找到位子。”
夏如初没再问。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飘落的雪,看着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远山。
他想起那个词:雪葬。又想起那两个小女孩,想起她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想起龚苡初那张红透了的脸。
“龚苡初。”他又说。
“嗯?”
“我们运气真好。”
龚苡初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夏如初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听见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龚苡初说,“运气真好。”
*
代金券是第二天拿到的。
格陵兰政府的补贴政策确实很人性化。
轮渡停运,游客被困,政府就给每个滞留的人发一笔代金券,可以在当地商店使用。夏如初拿到那张券的时候,把它翻来覆去地看,对着灯光照,对着窗户照,像是在验一张来路不明的钞票。
“这东西,能在哪儿用?”他问。
龚苡初摇头。
两人都不敢打包票,毕竟格陵兰带给他们的总是意外大于平静。
“那就去找找。”夏如初把券折好,塞进龚苡初的大衣口袋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正好去找找有没有退烧药。”
他们出门的时候,AVANI的老板,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门厅的炉子边喝茶。
他看见他们,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格陵兰语。龚苡初用格陵兰语回了一句。老人笑了笑,又说了几句。
夏如初站在旁边,一个字也听不懂。
但他看见龚苡初的耳朵又红了。
走出门,夏如初问:“你的烧还没退?”
“差不多了,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脸又红了。”
“冻的。”
夏如初笑了。他没再问。
又不说实话。
乌马纳克的商店很少。能用的商店更少。
一家卖渔具的,一家卖日用品的,一家小小的超市,一家关门了的咖啡馆。他们一家一家推门进去,拿出那张代金券,问能不能用。渔具店的老板摇摇头,日用品店的老板耸耸肩,超市的收银员打了个电话,然后也摇摇头。
夏如初倒是不着急。他把代金券揣回去,在货架之间慢慢走,拿起一样东西看看,放下,又拿起另一样。
超市很小,货架很满,东西摆得密密麻麻,像是什么都卖,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拿起一包饼干,看了看上面的丹麦文,问龚苡初这是什么。
龚苡初说:“大概是燕麦的。”
他又拿起一罐鱼,问这是什么。
龚苡初说:“鳕鱼的。”
他就笑,说:“龚苡初有你真好,出门在外还有个人形翻译机。”
龚苡初没说话。
然后门开了。
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还有两个彩色的小影子。
是昨天的两个小女孩。
扎辫子和绒线帽。
她们跑进来,脸蛋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雪,一边跑一边笑。
她们看见了夏如初和龚苡初。
扎辫子的小女孩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拉了拉另一个的袖子,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夏如初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他看见龚苡初的耳朵又红了。
两个小女孩嘀咕完了,笑着往货架深处跑。跑到一半,扎辫子的小女孩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夏如初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他看见龚苡初走向货架,拿了几瓶甜的汽水——小孩子喜欢的那种,朝那两个小女孩走过去。
夏如初站在原地,看着龚苡初的背影。龚苡初蹲下来,把饮料递给她们。看见她们接过去,笑着说了什么。
看见龚苡初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看见两个小女孩捂着嘴笑,笑着点头,笑着跑走了。
跑走之前,扎辫子的小女孩回过头,朝龚苡初挥了挥手,说了一句什么。
龚苡初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夏如初身边。
“你给了她们什么?”夏如初问。
“饮料啊。”
“说了什么?”
龚苡初顿了顿,然后说:“没什么。让她们注意安全。”
夏如初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还没完全褪去红色的耳朵,看着他抿着的嘴唇。
“龚苡初。”他说。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每次撒谎的时候,左边的眉毛会往上挑一下。”
龚苡初愣了一下。
夏如初笑了。他把手里那包“大概是燕麦的”饼干放回货架,说:“走吧,这里没什么可买的了。”
他先往外走。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在门框里顿了一下。
龚苡初把两个小女孩的账单结了就跟上来。
“龚苡初。”他没回头。
“嗯?”
“你教她们注意安全,最应该教的还是要注意不要让她们拿怪叔叔送的汽水。”
“怪叔叔?”
夏如初没回答。他推开门,走进雪里。
门外,雪还在下。
他的脚印在前面,龚苡初的脚印在后面。两行,一前一后,向着AVANI的方向延伸。
那两个小女孩已经跑远了,跑向了镇子的另一头。她们的脚印更小,更浅,歪歪扭扭的,像两条彩色的线索,消失在茫茫的雪地里。
夏如初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龚苡初走在他身后,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睫毛上,落在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上。
“走那么慢干什么?”夏如初问。
龚苡初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
他们并排走着。肩挨着肩,中间隔着几十公分的距离。
雪还在下,落在他们之间,落在那几十公分里。
“龚苡初。”夏如初说。
“嗯?”
“那两个小女孩挺可爱的。”
“嗯。”
“格陵兰语好听吗?”
“什么?”
“她们说的话。好听吗?”
龚苡初看着前面的雪。看着那些越来越深的脚印。看着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
“好听。”他说。
夏如初点点头。没再问了。
“夏如初,我告诉你她们讲了什么,你愿意告诉我之前发生了什么吗?”
“好啊,但是……龚老师你在我这的信誉值不高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