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突然似想起来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龚苡初。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想起来的事。
他坐在一张长椅上,因为年久失修,木头上的油漆已经变得一触即分。
他穿着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很大,袖子长出来一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儿,也不知道那是哪儿。他只记得旁边有个人,一直握着他的手。
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他记得那只手。
握得很紧。
他想把手抽出来,但那个人不让。就那么一直握着,一直握着,握了很久。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他知道,和那个人坐在一起的时候,心里很安静。那种安静,像是很多年一直堵着的东西,突然通了。
“想什么呢?”
龚苡初被夏如初看得有些不自在,问道。
夏如初回过神,发现太阳已经出来了。
很小的一点,正从海的那一边慢慢往上。海水被染成一条路,红金色的,从太阳那边一直铺到他们这边。
“没什么。”他说。
龚苡初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什么。
太阳爬得很慢,一点一点,一点一点。等它完全离开海面,天已经大亮了。
极光不见了,星星也不见了,只剩下蓝天和两个站在岸边的人。
“回去吧。”龚苡初说。
“嗯。”
他们往回走。
车子不知何时落上了厚厚一层雪,夜晚没仔细看,现在看只觉得惊讶。
吴柚那辆车的车门忽然开了。
司霭从里面下来。
羽绒服被她敞开穿着,毛绒围巾挡住了敞开的缝隙,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看着。
夏如初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他忽然有点不自在。
他们擦肩而过的时候,司霭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很快,但夏如初看见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脸又烫了一下。
回到车上,吴柚还在睡着。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脸埋在围巾里,只露出半个额头。睡得很沉,呼吸声轻轻的。
龚苡初看了她一眼,把座椅调回原位,发动了车。
回去的路比来时慢。
天亮了,雪反着光,刺眼睛。
龚苡初开得很稳,一句话没说。夏如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也一句话没说。
到房子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
车子停好,吴柚终于醒了,迷迷糊糊地跟着走。司霭从另一辆车上下来,走在最后面。
进屋,换鞋,上楼,各回各的房间。
夏如初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果然还是睡不着。
那个穿病号服的自己,那只握着他的手,那个看不清脸的人。
是谁呢?
他想不起来。
算了。
他翻了个身。
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下午的时候,他从包里翻出了一个很小的录音设备,心血来潮录起了自己刚写的日记。
文笔中规中矩,但他却很满意。
一句一句慢慢念出日记本上的内容,似乎在于一位未曾谋面的友人倾诉。
龚苡初听到了,他卑鄙得站着门外听了个大概。
就像当年意外刷到夏如初那条视频一样。
结束,夏如初按下了关机键。将视频随手“甩”到了微博。
倒也不是对工作的热情死灰复燃,只是真的闲的没事干了。
发完之后他放下设备,看着窗外。
太阳有了往下走的势头,光线变成暖黄色,照在雪上,照在树上,照在远处那辆越野车上。
四人为了晚饭谁做这个问题争执不下,谁都想抢着露一手。
最后只好选了个折中的法子:吃火锅。
不知道谁提议的,反正就这么定了。
锅是吴柚从国内带的,夏如初惊讶于对方的准备。
吴柚只是苦兮兮笑着,谁叫苦命留学生早已对洋人饭失去热情。
菜是冰箱里现成的,冻肉,冻鱼,冻蔬菜,还有几包火锅底料,辣的和不辣的都有。
龚苡初买的时候很仔细,选的全是夏如初爱吃的。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
锅在中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烟往上飘,飘到灯那里就散开了。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雾,看不见外面。
司霭话多,从日出说到日落,从火锅说到明天该去哪。
吴柚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在吃。
不知道为什么,夏如初与龚苡初自回来之后就没说几句话。也不是刻意疏远,但双方就是这样沉默着。
酒过三巡。
吴柚喝得脸红红的,话变多了。司霭终于安静,慢慢吃,慢慢喝,偶尔笑一下。
龚苡初站起来,他走到岛台那边,不知道在找些什么。
夏如初看着他,看见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又翻出一支笔,就趴在那儿,开始写东西。
写得很认真。头低着,肩膀微微弓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夏如初好奇但又不好意思问,只能收回目光继续吃。吃了几口,又看过去。龚苡初还在写,头更低了一点。
他又收回目光。
夏如初喝了一口酒,辣的,呛得他咳了一下。
再看。
还在写。
他放下筷子,走向岛台假装去倒水。路过岛台的时候,他往那边瞟了一眼。龚苡初用手挡着,看不见。
他倒了水,走回去坐下,喝水,看手机。
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假装去添菜。又路过,又瞟一眼。还是挡着,还是看不见。
他走回去,坐下。
司霭在看他。
“你干嘛呢?”她问。
“没干嘛。”
“来来回回的,蚂蚁上树啊?”
夏如初没说话。
司霭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