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渐渐泛起蟹壳青。
几经周转夏如初终于在孙中山先生与宋庆龄女士的雕像下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凌晨的公园被整个浸在海中,路灯是溺水的月亮,四下无边的静只剩下混乱的喘息。
肺里灌满了铅,血腥味从喉咙深处往上涌,两条腿越来越重,身体止不住往前倾。
一切就像梦,天亮了梦也就醒了。
可能是梁静茹给的勇气吧,复式楼的三层,夏如初义无反顾跳了下来。
不疼。
或者说,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老旧住宅区的窗户外面是片冬青丛,他跳下去的时候被枝桠划了一脸,现在脸颊上火辣辣的,大概破了相。
他现在应该很难看吧。
他不在乎。
这次约会他已经迟到了一整天了,但是他还是不想放弃。
或许他还在原地等着我呢,或许我们还有可能呢,或许……或许。
无数个或许识图掩盖这自欺欺人的本质。
十四个小时。
从昨天傍晚,到今天凌晨。
十四个小时里,他被反锁在卧室,手机被没收,隔着门板听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声和父亲摔碎花瓶的巨响。
他知道自己是累赘,他知道父亲的那句“他有病就送他去精神病院!”是气话,但是他还是无法接受。
为什么……自己再一次被所有人放弃了。
他缩在门后,把脸埋进膝盖,一遍一遍地默念:他会走的。他肯定走了。没有人会在公园等一整夜。
可他还是来了。
凌晨五点,父母睡着后,他选择了走,他推开窗户,跳了下去。冬青丛划破他的手和脸,他爬起来就跑,连方向都没顾上看。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龚苡初会不会已经走了,想自己见到他该说什么,想如果他不在了自己该怎么办。
如果这一次他还在,那自己就跟他走。
少年的莽撞,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理智。
公园门口大门紧锁,他义无反顾从一旁的协和院墙爬了进去。
手指被磨破,大腿小腿一道一道狰狞的血痕,似乎都阻止不了他。
他看见了雕像。
孙中山先生和宋庆龄女士的雕像立在基座上,还是熟悉的忧国忧民的表情。而在基座下面,蜷缩着一个人。
龚苡初。
他抱着花,靠在冰凉的大理石上睡着了。
一件蔫头耷脑的花束。玫瑰、满天星,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配草,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叶子也耷拉下来,像被火燎过。
他的白衬衫皱得不成样子,领口沾着不知哪里蹭的灰。头发明显被仔细打理过但现在却显得有些凌乱地遮住半边脸。
他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拧着一个小小的结。
夏如初的腿一软,跪坐在地上。
他伸出手,却不敢碰。手指悬在龚苡初肩膀上方,抖得像风里的枯叶。他想叫他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来了。
我迟到了。
我不是故意的。
这些话在心里转了千百遍,此刻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马上脱口而出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来。
龚苡初的嘴唇干得起了皮,脸色也有点发白,不知道在这里等了多久,等了整整一夜?或者更久。
夏如初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昨天傍晚,自己本该出现在这里的时候,正被夏国宗揪着领子拖回卧室。
夏国宗的手劲很大,他挣不开,只能回头看向客厅的方向。
他的手机躺在茶几上,屏幕亮着,是龚苡初发来的消息:我到了,等你。
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手机屏幕。
后来的消息他一条都没看到。
他只知道龚苡初一定发了很多条,因为他隔着门板,听见手机的提示音一遍一遍地响,像有人在敲门。
每响一声,父亲就骂一句脏话,母亲把手机摔了,声音才停下来。
那时候是几点?七点?八点?还是九点……没有参照物,时间就会被无限拉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之后提示音再也没响过。
他当时想,龚苡初一定走了。谁会等那么久?谁会等一个骗子?
可龚苡初没走。
他在这里,在凌晨的公园里,在雕像下面,抱着一束快死掉的花,等了他一整夜。
我们还真是龌龊,就这样玷污着这里。
夏如初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他。
龚苡初被撞醒,闷哼一声,还没睁开眼睛,就被夏如初的哽咽淹没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只会重复这三个字。他把脸埋在龚苡初的后颈,眼泪和鼻涕糊在人家衣服上,顾不上丢人,顾不上狼狈,只是拼命地道歉。
“我不是故意不来的,我被锁起来,手机也收了,我跳窗户出来的,一楼,……我跑了好久,公园门没开,我翻墙进来的,我找了你好久好久,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
“夏如初。”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比什么都喜欢,很喜欢,你别生气,你别不要我,你骂我吧,你打我也行,你……”
夏如初拉着龚苡初往外走,龚苡初任由他动作听着他不停得道歉。
龚苡初偏过头,吻住了他。
那些语无伦次的道歉,被一个轻轻的吻堵在唇齿之间。
夏如初僵住了,眼睛瞪得很大,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龚苡初的嘴唇很干,有点起皮,带着清晨的凉意。
他贴着夏如初的嘴唇,含糊地说:“你迟到这么久,还说这么多我不爱听的话……怎么补偿我?”
夏如初的眼泪断了线。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哽咽的声音。
他拼命摇头,又拼命点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他抬起手,想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整张脸都湿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龚苡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很轻很淡,
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无奈,还有一点夏如初看不懂的东西。
他抬起手,用拇指抹掉夏如初脸上的泪,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易碎品。
“别哭了,”他说,“变成花猫了。”
夏如初抽噎着:“我、我……”
“嗯。”龚苡初把他拉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没哭,是下雨了。”
夏如初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一串乱七八糟的抽泣。
他把脸埋进龚苡初的胸口,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和夜露的潮湿气,忽然觉得心安。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天边越来越亮,久到公园里开始有晨练的人远远路过,久到夏如初的腿都麻了,才慢慢松开。
龚苡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苦笑了一下:“本来想送你好看的,结果蔫了。”
夏如初摇头:“好看。”
“好看个屁,都成干花了。”
“那也好看。”夏如初接过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你送的,都好看。”
龚苡初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向夏如初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