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夏如初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龚苡初没有松手,牵着他往公园大门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夏如初,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我们这算什么?算私奔吗?”
夏如初愣住了。
私奔。
这个词从龚苡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开玩笑。
可夏如初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发疼。
“我们……吗?”
他抬头看向龚苡初,想从他脸上找到一点玩笑的痕迹,却看见龚苡初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认真。
龚苡初也在看他。
夏如初了解龚苡初,这种话他从来都不会开玩笑。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晨光从他们侧面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
龚苡初最见不得夏如初这样,率先败下阵来:
“对不起。”
这三个字被他含在嘴里,反复咀嚼,磨碎了,咽下去,再说出来。
“是我带坏了你。”
“你还愿意跟我这个混蛋一起吗?”
夏如初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左手就被龚苡初握住了。有什么冰凉的东西,滑过他的无名指指尖,指腹,指节,最后稳稳地套在了指根。
一枚戒指。
很细的一圈银,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上面刻着字,GYC。
两个人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初”字。龚苡初说,这是缘分。夏如初当时笑他矫情,现在却觉得眼眶又开始发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枚戒指,看着龚苡初握着他的那只手。原本好看的手被风吹得发抖,整只手都泛着红,骨节处有点粗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龚苡初在发抖。
他很紧张,两个人的感情没有基础风一吹就散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给夏如初的全都有父母的一份,自己还未步入社会手上的钱微乎其微,给不了夏如初安定的生活。但是他还是不想放弃。
夏如初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他愿意,想说他不怕,想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和龚苡初在一起。可说出来的话却变成了:
“我不正常,我不想拖累你,你走吧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的背影绷得很直,像在跟什么较劲。
铁艺的大门半开着,门外是灰蒙蒙的街道。
早班的公交车驶过,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又渐行渐远。
更远的地方,是居民楼,是早点摊冒出的热气,是他家所在的方向。
他想起了昨晚。
想起父亲摔碎的花瓶,母亲歇斯底里的尖叫。想起那些砸在墙上的话语。
“丢人”“恶心”“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我们”。想起母亲红肿的眼睛,父亲铁青的脸,想起自己蜷缩在门后,听着他们的争吵,独属于自己的宣判开始了。
他想起班主任看他的眼神。
想起同学背后窃窃私语时的表情。
想起父亲说“你以后怎么抬头做人”时那种羞耻和愤怒。
他想起自己是谁。
夏如初。
十七岁,高二成绩中游,家境普通的精神病,夏如初。
而龚苡初呢?
名校学生,家里开明,事业上升,而他却甘愿为自己套上枷锁。
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隔着父母的期望。
隔着旁人的眼光。
隔着这个世界的规则和偏见。
隔着无数张嘴和无数道目光。
隔着自己无法跨越的鸿沟。
夏如初的心脏被酸胀填满,满到快要炸开。
这是不对等的,不公平的。不理智的。。我不想拖累任何人。
我不是累赘。
我不是累赘。
我不是累赘。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光圈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梦。
他慢慢蜷起手指,握住那个梦,然后……
松开了龚苡初的手。
龚苡初停下脚步,转过身。
天亮了,梦该醒了。
夏如初站在几步之外,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他没有哭出声,可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在灰白色的地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
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连他最擅长的道歉,也被堵住了。
只能无声地,剧烈地,颤抖着流泪。
晨光从云层后透出来,照在他脸上。
他站在暗处,不敢奢求半分靠近阳光的机会。
那枚戒指还戴在他左手无名指上,在阳光下泛着微弱的光,像一个正在褪色的诺言。
龚苡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夏如初,看着他松开的手,看着他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龚苡初,你又被抛弃了。
远处传来早市的喧嚣,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小贩叫卖的声音,自行车铃铛的声音。
世界正在醒来,正在热闹,正在按部就班地运转。
而他们两个,站在公园门口,隔着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整条银河。
很久很久,久到夏如初以为他们会这样站到地老天荒,龚苡初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抱歉……是我欠考虑了。”
他顿了顿,笑了一下。
“还……还……”
夏如初没说出口,他想自私的将这一份感情占为己有,不想将两人的关系证明还回去。
但还没等说完,龚苡初转身,走进了晨光里。
夏如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想追上去,想喊他的名字,想告诉他我愿意,我什么都不怕,我只要你。
可他只是站在原地。
泪不停地流,却哽咽无声。
无名指上的戒指,忽然变得很重,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