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又站起来。
这次他直接走到岛台边,站在龚苡初旁边。龚苡初抬头看他,眼睛里有笑意,亮亮的,有点醉的那种亮。
“干嘛?”
“没什么。”夏如初说,“好奇。”
“好奇什么?”
“你写什么。”
龚苡初看着他,没说话。然后他把手挪开,把那张纸推到他面前。
夏如初低头看。
是一封信。
开头是“亲爱的”,但那个称呼被划掉了,划了好几道,看不清原来写的是什么。
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有的写了又被划掉,有的写了没划掉,有的只写了一半。
“展信佳。”
后面又被划掉了。
夏如初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心里莫名一阵酸胀。
他抬头看龚苡初。
龚苡初也在看他。
旁边吴柚和司霭在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锅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窗上的雾更厚了,看不见外面。
“这是……”夏如初开口。
龚苡初把纸抽回去,叠起来,塞进口袋
“草稿。”他说。
“什么草稿?”
龚苡初没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夏如初的肩膀。那只手在他肩上停了一下,很轻,很短。
“走吧,”他说,“回去吃。肉要老了。”
他走回桌边,坐下,继续吃。
夏如初站在原地,看着他。
肩膀上还留着那一下的感觉。很轻很轻,像没碰过一样。但他知道碰过了。
他走回去,坐下。
吴柚在给他夹菜,说这个好吃那个好吃。
司霭喝了口汤,装得慢条斯理的。
龚苡初在吃肉,头低着,只露出一个发旋。
夏如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什么味道,没吃出来。
他看了一眼窗外。窗上全是雾,看不见了。
龚苡初还是察觉到了夏如初的不对劲,伸手抓住了夏如初的手腕。
手腕上的温度烫得惊人。龚苡初的手心是潮的,指节收拢,夏如初能感觉到那点细微的颤抖。
不知道是酒喝多了,还是别的什么。
那只手扣在他腕骨上,不重,却像是生了根,夏如初挣了一下,没挣开。
“你……”
话没说完,那张纸就被塞进了他怀里。
夏如初低头。皱巴巴的信纸,边角被捏出指痕,黑色的字迹洇开几处,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抖。
他其实并没有很想看信上的内容,但是不知道龚苡初为何还是强塞给了他。
下意识想看清第一行写的是什么,龚苡初却突然往前一栽,额头抵上他的肩膀。
“不要走。”
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鼻音,还有一点黏糊。
夏如初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不知道是该推开他还是该扶住他。
那三个字像潮水一样漫过来,浸得他心口发软又发紧。他能感觉到龚苡初的睫毛扫过他颈侧的皮肤,一下,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挠。
“龚苡初?”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
没回应。只有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布料,一下一下落在他锁骨上。
龚苡初的额头抵在那里,皮肤滚烫,像是发了烧。夏如初垂着眼睛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发顶,发旋那里有几根头发翘着,不知道是睡觉压的还是海风吹的。
客厅里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红油汤底熬得发稠,偶尔冒一个泡,啪地炸开。
另外两个人早就喝趴下了,一个趴在茶几上,脸埋进胳膊里,另一个瘫在沙发另一头,腿搭在扶手上,睡得不省人事。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一幕。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俩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墙上。
夏如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推开龚苡初。他想问龚苡初写的什么。他想问龚苡初嘴里那个“不要走”是对谁说的。
但……为什么呢,朋友会这样吗?可是明明我跟我的朋友不会这样。
但他什么都没做。他只是抬起那只悬了半天的手,犹豫了很久,最后落在龚苡初的背上。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龚苡初没有醒。他就这么站着,让龚苡初靠着,站到腿都麻了。那张信纸被他攥在手里,边角都捂热了,边缘被捏出细细的褶皱。
很久。
龚苡初的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夏如初轻轻动了动肩膀,龚苡初的脑袋往下滑了一点,他下意识伸手托住,手心贴住他的脸颊。
下颌的线条抵在他虎口上。
夏如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咬着牙,慢慢把龚苡初扶起来。
龚苡初比他高一点,喝醉了整个人往他身上挂,重量压过来的时候夏如初差点没站稳。
他一手揽着龚苡初的腰,一手抓着他搭过来的手臂,两个人踉踉跄跄往卧室走。
龚苡初绊了一下,夏如初整个人往后仰,后背撞上墙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龚苡初的脑袋磕在他下巴上,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别动。”夏如初压低声音,手臂收紧,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龚苡初不动了,脸埋在他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皮肤上,又湿又热。
夏如初盯着头顶那盏昏黄灯,无奈叹息。
好不容易把龚苡初弄回房间,扔在床上,夏如初撑着床沿喘气。
龚苡初躺在床上,一条腿还搭在床外,鞋也没脱。他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头皱着,不知道梦里看见了什么。
夏如初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认命般弯下腰,把龚苡初的鞋脱了,把他的腿搬上床,拉过被子盖在他身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地银白。
龚苡初的脸在月光里显得很安静,眉心那点皱痕也舒展开了。他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醒着小几岁,没什么防备,嘴唇微微张开一点,呼吸平稳。
夏如初想,就连喝醉都在给别人写情书,啧啧啧啧这到底的被伤了多深。
那个让他喝醉了还在念叨的、不要走的人。
他突然想起来客厅没关的锅。
他转身要走,脚下却踢到什么。低头一看,是那张信纸,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夏如初弯腰捡起来。
月光够亮,亮到他不用开灯就能看清上面的字。
第一行:我有一些话想了很久
夏如初的手指一颤。
他站在那里,月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手上,照在那些凌乱的字迹上。
“能不能不要老是理我那么远,能不能靠近我一点,让我看清你。”
夏如初把信纸折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