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说:“不会。”
“所以——”
“所以你是吗?”
龚苡初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他的脸被那光照着,忽明忽暗。
夏如初等着。
等了一会儿,龚苡初转过头看他。
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闪。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你想要一个答案,”龚苡初说,“还是一份安心?”
夏如初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觉得,”他想了想,说,“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
“没事。你说。”
“我觉得我们是朋友,”夏如初说,“所以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龚苡初没说话。
他看着夏如初,看了很久。
久到夏如初开始不安。久到他开始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久到仪表盘上一个红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然后龚苡初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朋友。”他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雪落在雪上。
夏如初不知道他为什么重复这个词,也不知道这个词有什么问题。
“对,”他说,“朋友。”
龚苡初没接话。
他伸手,在中控台上按了一下。音乐响了。是爵士,萨克斯换成钢琴,一个一个的音,很慢,很轻,像有人在水面上弹琴。
车继续开。
沉默继续蔓延。
夏如初看着窗外,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别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过了一会儿,龚苡初忽然笑了一下。
“我觉得,”他说,“你心里应该有答案了。”
夏如初想了想。
他心里有答案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像隔着雾看东西,模模糊糊一个轮廓,看不清是什么。
“什么答案?”他问。
龚苡初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夏如初一眼。那一眼很长,很复杂。夏如初看不懂。
算了。
他想。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继续看窗外。
又开了一会儿。
极光越来越淡了。天边开始泛白,那种很浅很浅的白,不是天亮,是另一种白,夏如初不知道是什么。
“我其实挺喜欢你的。”龚苡初忽然说。
夏如初一愣:“什么?”
“喜欢你,的那股劲儿。”
“什么劲儿?”
“认真。”龚苡初说。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夏如初,还是看着前面,但嘴角有一点弧度。“特别认真。我说什么你都当真。我开个玩笑你都当真。”
夏如初想了想:“你经常开玩笑吗?”
龚苡初又笑了一声。
这次是真的笑,肩膀都抖了一下。他握着方向盘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车在雪地上轻轻晃了晃,又稳下来。
“你看,”他说,“还是很认真。”
夏如初不知道说什么。
他确实分不清。什么时候是开玩笑,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别人笑的时候他还在想“为什么笑”。别人生气的时候他还在想“为什么生气”。后来他就学会了不说话,不表态,等别人告诉他应该怎么想。
但龚苡初从来不告诉他应该怎么想。
龚苡初只是问问题,然后等他自己想。
“那我问你,”龚苡初说,“你觉得我现在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夏如初看着他。
龚苡初没看他。他看着前面,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照着,轮廓很深。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还在,若有若无。
夏如初想了想。
很认真地想。
“不知道。”他说。
“猜一个。”
“认真的?”
龚苡初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了夏如初一眼。那一眼很短,很快,但里面有光。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一下。
他伸手,把暖气调大了一点。呼呼的风声变大了,吹在脸上,暖洋洋的。
“你冷吗?”他问。
“不冷。”
“饿吗?”
“还好。”
“想回去,还是继续开?”
夏如初想了想。
他看了看窗外。极光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只剩一层很浅很浅的绿。远处的雪山还立在那里,黑黢黢的,沉默的。
雪还在下,在车灯前飞舞。
他又看了看龚苡初。
龚苡初在等他回答。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都可以。”他说。
“那就继续开。”
车继续往前。
龚苡初开始问问题。
各种各样的问题。随机的,跳跃的,想到什么问什么。
“你小时候想过长大干什么吗?”
“想过。科学家。”
“现在呢?”
“现在?没想。”
“为什么?”
“专业选不了。”
龚苡初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那笑声在车厢里散开,和钢琴声混在一起。
“哈哈哈哈哈哈。”
“笑什么?”
“我以为你会说别的什么。”
“确实选不了。我本科是学艺术的。”
“学的什么?”
“播音。”
龚苡初看了他一眼。表情有点意外,眉毛抬了一下。
“这么厉害?”
“这厉害什么?”夏如初说。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前面的路。“而且你不本来就知道吗,我们合作时你没看我简历啊?”
“没有。”
“啊?”
龚苡初摇摇头,笑了一下。
下一个问题:“你喜欢什么颜色?”
“豆蔻绿。”
“为什么?”
“不知道。从小就喜欢。”
“我呢?”龚苡初问,“你觉得我喜欢什么颜色?”
夏如初想了想。
他看着龚苡初。龚苡初今天穿的毛衣是灰色的,外套是黑色的,裤子是深蓝色的。但是——
“灰色。”他说。
“为什么是灰色?”
“你今天穿的就是灰色。”
龚苡初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起来一点,露出一截手腕。他看了两秒,又抬起头,笑了一下。
“夏如初,”他说,“你太有意思了。”
夏如初不知道这有什么意思。但龚苡初笑得挺开心的,他也就不问了。
下一个问题:“你谈过恋爱吗?”
夏如初顿了一下。
“谈过。”
“不清楚。”
“不清楚是什么答案。”
“不知道,但是确实是不清楚。”
夏如初想了想。
车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玻璃上就化了,变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我忘了很多,”他说,“但是这样似乎也好。”
龚苡初点点头。
没评价。没问细节。只是点点头。
下一个问题:“那你觉得什么是浪漫?”
夏如初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龚苡初都开始看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他说。“可能我本来就不懂这个东西。”
“那你觉得现在浪漫吗?”
夏如初看看窗外。极光,雪,无边的黑夜。他又看看车厢里。仪表盘的光,暖气的风,旁边坐着的人。
“不知道。”他说。
龚苡初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很浅。像极光照在雪地上那种光。像风吹过湖面那种纹。像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夏如初,”他说,“你真的是。”
他没说完。
只是摇了摇头。
夏如初等着下文。但没有下文。
下一个问题又来了。
然后下一个。
再下一个。
问题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龚苡初像在做一个采访,又像在做一种测试。他问夏如初的童年,问他的大学,问他的工作,问他的朋友,问他的习惯,问他的爱好。他什么都问,什么都想知道。
夏如初一个一个回答。
认真的。诚实的。想什么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只知道嗓子越来越干,眼皮越来越重。
后来他忽然反应过来。
这些问题,有些是认真的,有些是开玩笑的。但龚苡初问问题的方式都一样,表情也一样。他根本分不清。
“你又在逗我?”他问。
龚苡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车厢里回荡。他笑得肩膀直抖,笑得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并不是,夏老师你太高冷了,我以为我只是在换种方式认识你。”他说,声音都在抖。
夏如初看着他。
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口干舌燥。说了一路,说了那么多。原来有一半都是逗他玩的?
“嗯。”
“你反感吗?”
龚苡初还在笑。他转过头看夏如初,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雪地上的反光。
夏如初想说什么。
但看着那张笑得这么开心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算了。
他靠回椅背,看着窗外。
算了。
“生气了?”龚苡初问。
“没有。”
“有。”
“没有。”
“那你看我一眼。”
夏如初转过头看他。
龚苡初还在笑。但笑里多了点别的什么。认真的?开玩笑的?夏如初分不清。
“没生气,”他说,“真的?”
“真的。”
“那就好。”
龚苡初把视线收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他伸手,把音乐关小了。钢琴声变轻了,变得更远,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的精神太紧绷了。”
“是吗?”
“困了?”他问。
“有一点。”
“睡一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到哪?”
龚苡初没回答。
他只是笑了笑,看了一眼后座。
后座上,还有条毯子叠在那里。灰色的,新的,标签还没拆。
夏如初看着那条毯子,又看了看龚苡初。
龚苡初没再说话。他看着前面,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笑。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轮胎碾过雪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很轻,很有节奏。像有人在轻轻拍着什么。
还有龚苡初的呼吸声。
平稳的,安静的。就在旁边。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问题。
浪漫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现在这样,好像也还不错。
可能这也算浪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