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四十。
夏如初现在非常后悔。
非常。
他抱着胳膊,站在雪地里,牙齿咬得死死的,腮帮子都已经发出白旗预告。
但没用!身体还是不受控制,牙齿已经打上快板了,身体还能好到哪里去。
极光在天上,浅绿色的光束蜿蜒流转找不到尽头。夏如初全然没有欣赏美景的兴致,他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克服身体上的苦难,让自己之前硬着头皮说的不冷圆回来。
我想回去了!!!!
“不是说不冷吗。”
龚苡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
夏如初有些倔强,死死盯着前面的雪山,装作无事发生准备回答龚苡初的问题。夏如初倒也不是觉得直说丢脸而是,他觉得龚苡初想看,不想扫兴。
“那是谁在大寒战?”
夏如初想说什么,嘴唇刚张开,牙关就磕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他干脆闭嘴了。
龚苡初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安静的雪地里传得很远,惊起一只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鸟,扑棱棱飞走了。夏如初看着那只鸟消失在黑暗里,心想,行,笑吧。反正也就这样了,丢人丢到格陵兰,也不差这一回。
将冲锋衣的帽子盖住头,索性直接摆烂装睡着。
眼前突然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只闻到一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另一种味道,干净的,像晒过的被子。夏如初愣了一下,伸手去扯,手指碰到一种柔软的材质,蓬松的,暖和的。
他照在脑袋上的东西一把扯下。
是个睡袋。深灰色的,看起来很新,标签还挂在拉链上。里面的羽绒冲了很多,夏如初一捏就察觉到了这条睡袋的价格不菲。
他有些错愕转头。
龚苡初关上后备箱,朝着夏如初的方向走。雪在他脚下咯吱咯吱响,一步一个深坑。羽绒服在他身上显得有点短,出门走得急,龚苡初随手就抓了一件短款的羽绒服出来。抬手的时候还会露出一截手腕。
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红,他似乎毫无察觉,就这么踩着雪走过来。
“愣着干嘛,穿上。”
“你……”
“我还有一件。”龚苡初打断他,手往后一指。
后座上确实还有一件。黑色的,长款的,叠得整整齐齐,标签也还在。夏如初看着那件羽绒服,又看着龚苡初身上那件短款的,忽然意识到什么。
“什么时候拿的?”
“刚才。”龚苡初已经走回后车门,把那件黑色的拽出来,抖开。羽绒服在空气中膨胀开,像一只突然张开翅膀的大鸟。
他把胳膊伸进去,动作很大,整张脸都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买枕头的时候顺手拿的。想着万一要在外面待很久。”
他说得很随意,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如初低头看手里的睡袋。标签上的字看不懂,格陵兰文,弯弯绕绕的像蝌蚪。但价格还是略微能看懂的,数字下面画着一条横线,很长的一串。
“谢谢。”
“客气什么。”龚苡初已经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鼓鼓囊囊的朝着夏如初走来。
“穿上呀夏老师,等会冻僵了我可不背你。”
夏如初把睡袋叠了一下,套上羽绒服,又将睡袋裹上,才勉强感受到一些暖意。
睡袋太长了,有些已经完全拖在地上。这东西应该是铺着睡的,不是穿着站的,而且似乎已经被夏如初弄脏了。
夏如初刚想开口,但龚苡初已经不看他了,正专注地看着极光,侧脸被照得发亮。夏如初只得将睡袋的尾端捞起,用胳膊禁锢着这些多余的布料。
暖和。
那种暖和不是慢慢来的,是瞬间的,像从冰水里突然被捞出来扔进热水里,终于得以喘息。
夏如初从肩膀到脚尖,整个人都被那种暖包围了,连刚才冻得发麻的耳朵都开始有知觉,刺刺的,痒痒的。
他把拉链拉上,一直拉到脖子,露出双眼睛跟龚苡初交流。
“像什么你知道么。”龚苡初斜眼看他。
“什么?”
“蚕蛹。”
夏如初低头看自己。
睡袋是深灰色的,圆筒状,套到肩膀,两只胳膊露在外面。他试着动了动,整个人只能直挺挺地站着,走路得迈小碎步。
确实挺像的。
“那你呢?”他问。
“我什么?”
“你像什么。”
龚苡初想了想,表情很认真。极光在他脸上流动,一会儿绿一会儿紫,把他眼睛里的光也染成彩色。
“英俊的蚕蛹。”他说。
夏如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一笑,嘴里灌进一口冷气,呛得他咳起来。他弯下腰,一只手扶着膝盖,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笨拙的蚕蛹被冷空气攻击的直不起腰来。
龚苡初没帮忙拍背。
他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带着笑看着夏如初。
倒也不是嘲笑,像是……李湘看女儿的那种。
夏如初咳完了,直起身,发现龚苡初笑得瘆人,别扭的反驳。
“看我干嘛?”
“好看。”
“?呃……谢谢还第一次有人说我好看。”
龚苡初转过头,假装看极光。但心跳快了一点,他能感觉到。
“那他们真是眼瞎了。”
“?哈哈哈哈哈。”
雪地上很安静。极光在天上慢慢移动,像有人在用很细的笔一笔一笔地描摹。
远处是雪山,黑黢黢的轮廓,山顶有一点白,不知道是雪还是极光的反光。
风停了。
四周安静得只剩雪本身的声音,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来自他们脚下的雪,来自很远很远的、不知道哪里的雪。
“走吧,”龚苡初说,“上车。车里暖和。”
“不看极光了?”
“车上也能看。”
他们走回车边。
夏如初迈着小碎步,倒显得真像只蚕蛹。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把脚拔出来,再插进前面的雪里。龚苡初走在他旁边,正常的步伐,一步顶他两步。但又走得很慢,配合着夏如初的速度,两个人就这么一快一慢地往前走。
车灯还亮着,照着前面一小片雪地。灯光里有细小的东西在飞舞,是雪,是风带起来的雪沫,亮晶晶的,像萤火虫。
龚苡初拉开副驾驶的门,看着夏如初爬进去,才绕到另一边上车。
车门关上,世界突然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
外面还是有风的,还是有雪的声音的。但车门把那些声音都隔开了,变成一个遥远的背景。
车厢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仪表盘发出的轻微嗡鸣。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身上还裹着睡袋。暖气刚被打开还没热起来,但已经比外面暖和多了。他舒了一口气,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慢慢消失。
龚苡初没发动车,也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
两个人就这样相顾无言。
挡风玻璃上的霜还没化完,边缘的地方结着一层薄薄的冰花,晶莹剔透的。透过中间那块透明的玻璃,能看见外面的极光。
它比刚才更明显了,颜色也更深,从淡绿变成翠绿,边缘开始泛起一些紫。
似有人吹动般,它在缓缓移动。
夏如初看着那片光,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切。
自他醒的那一刻起,他似乎很久没有做过这么刺激的决定了。旁边坐着一个人,认识不到一个月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坐在一起的时候不觉得陌生。
“你看那边。”龚苡初忽然凑过来。
他的身体压过来一点,手臂擦过夏如初的肩膀。很轻,隔着羽绒服和睡袋,几乎感觉不到。但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和,他身上的味道。
他伸出手,指着窗外。
夏如初顺着看过去。远处是雪山,黑黢黢的轮廓。山顶零星的光亮。
“嗯。”
“你猜远处是什么?”
龚苡初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很近。呼吸喷在耳廓上,痒痒的。
夏如初僵了一下。
他没躲。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不知道是暖气的原因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
“猜猜看。”
夏如初想了想。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如果我没记错,前面应该是格陵兰首府,努克。”
龚苡初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近,气息又喷过来,还是那个位置。夏如初的耳朵更烫了。
“记性这么好。”
“嗯。”
“但是,”龚苡初说,声音放慢了,每个字都拖得很长,“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夏如初转过头。
龚苡初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睛里映着的极光,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微微往上翘。近到能看清他嘴唇的形状,还有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是什么?”
“远处可以是极光的尽头。”
夏如初愣了一下。
极光的尽头。
他似乎找回了些曾经的碎片,那是一篇叫远方的随笔。
人在青春总是喜欢靠着文学抒发无从安放的情感。
他写的是“远方的山”,写山后面还有什么,写了很多,他记得当时被一个叫观月初的人评论,也是这样一句。
“远处可以是……”
他却始终想不起来后半句。
远方就是看不到的地方。
极光的尽头也是看不到的。
人生的尽头也是看不到的。
“想什么呢?”龚苡初问。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近。他还没退回去,就这么保持着这个距离,看着夏如初。
“没什么。”夏如初回过神,“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哪句?”
“极光的尽头。”
龚苡初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从嘴唇到发顶,流连一圈最终还是停在眼睛上。
龚苡初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发动了车。
引擎低低地轰鸣一声,仪表盘的灯全亮了。指针跳了一下,又落回去。暖气呼呼地吹,风打在脸上,暖的。
“走吧。”
“去哪?”
“去追。极光没有尽头,但我能带你去追我所能及的所谓尽头。”
车灯亮起来,照亮前面的雪。他把车倒出去,调了个头,往北开。
公路是黑的,两边是白的。雪在车灯前飞,像无数只小小的飞虫。
路一直往前延伸,看不见尽头,像一条通往不知道哪里的路。
夏如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车开得很快。路在车轮下往后跑,雪在车灯前往后飞。他偶尔看一眼后视镜,看见他们来时的路,已经被黑暗吞没了。
他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不是车,是别的。是一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转了半天,就是抓不住。像一个名字就在嘴边,但怎么都想不起来。像一首歌的旋律,你知道你听过,但哼不出来。
他偷偷看了一眼龚苡初。
龚苡初在开车。表情很专注,眼睛看着前面,偶尔扫一眼后视镜。侧脸被仪表盘的灯光照着,轮廓很深,鼻梁很高。
手腕露在外面,还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热的。
夏如初把视线收回来。
那种熟悉感又来了。
从今天早上就开始了。不,应该更早,从第一次见面就有。不是那种“我们见过”的熟悉,是另一种。像什么味道,什么声音,什么很小的细节,让你觉得好像在哪里经历过。
像翻开一本很久没看的书,突然看见里面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又看了一眼龚苡初。
龚苡初正好也看他。
目光撞在一起。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雪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很有节奏。仪表盘亮着,各种小小的灯,红的绿的黄的,在黑暗里一闪一闪。
“怎么了?”龚苡初问。
“没。”夏如初把视线移开,“就是……”
“就是什么?”
夏如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雪和黑,脑子里还在转那个问题。
龚苡初也没再问。车继续开,沙沙沙,沙沙沙。
过了一会儿,龚苡初忽然说:“你今天是不是不太高兴?”
夏如初转过头:“没有啊。”
“有。”龚苡初看着前面,没看他,“从刚才开始就闷闷的。话也不说。”
夏如初想解释,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总不能说“我在想为什么觉得你熟悉”,这话听起来太奇怪了。
“真没有。”他说,“就是有点累。”
龚苡初嗯了一声。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沉默。
车厢里的沉默和外面的雪一样,无边无际的。
夏如初看着窗外。极光还在,比刚才淡了一点,但范围更大了。它铺满了大半个天空,像一条流动的河,从天的这一边流到那一边。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下午,在宜家。龚苡初问的问题。
“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现在想想,当时的回答还是太容易让人产生误会。
“其实,”夏如初开口。
龚苡初没说话,但车速好像慢了一点。夏如初能感觉到。
“你今天问我的那个问题,我想了很多。”
“哪个?”
“同性恋那个。”
沉默。
龚苡初没接话,只是看着前面。
夏如初继续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就是觉得应该说。他想了很久了,从下午到现在,脑子里一直在转这个问题。
“我后来想了一下,”他说,“这个问题其实挺复杂的。”
他开始说。
从社会学角度。从人类学角度。从心理学角度。从自己接触过的文献,从自己观察过的现象,从自己思考过的逻辑。他一条一条地说,很认真,很仔细,生怕漏掉什么。他说异性恋霸权的形成,说传统社会结构的影响,说多元性取向的合理性。他说到一半忽然想起应该举个例子,就开始举例子,举完例子又觉得应该加个注脚,又开始加注脚。
他说了多久?不知道。可能五分钟,可能十分钟。他越说越快,越说越多,像一列刹不住的车。
龚苡初一直没说话。
他就这么听着,偶尔看一眼夏如初,偶尔看一眼路。表情看不出来是什么,很平静,像在听一个讲座。
后来夏如初终于说完了。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口干舌燥。嗓子眼发紧,咽口水都费劲。
“说完了?”龚苡初问。
“嗯。”
龚苡初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另一种。有点无奈,有点好笑,还有点别的什么,夏如初说不清。
“你分析的很好,那……”
龚苡初说,“如果我是同性恋,你会讨厌我吗?”
夏如初想了一下。
很认真地想。
从各个角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