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
高的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矮的穿着灰色的卫衣。他们站得很近,面对面,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矮的那个仰起头,高的那个低下头,他们的嘴唇相碰。
龚苡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夏如初身上。
夏如初像被什么定住了一样。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眼睛盯着玻璃柜里的东西,但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然后他直起身,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红,是白。
惨白,像血一下子被抽干了。
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夏如初的呼吸变得粗重幻听加重。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看不清楚是什么。
“如初,就当我和你爸求你了。你谈一个正常的吧,只要不是男的带谁都行。你爸他胃癌没几年好活了,就想看你正常平安长大。”
他的身体在发抖。
很轻微的,像风中的叶子,但龚苡初看见了。
龚苡初快步走过去,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怎么了?”
龚苡初有些急切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往旁边走。绕过北极熊的展柜,穿过一道拱门,走上通往二楼的楼梯。楼梯窄窄的,木板吱呀响,他跟着龚苡初走,脚步有些踉跄,像踩不实。
“不舒服吗?”
“我……我没事。”
上了二楼,宜家的入口就在眼前。明亮的灯光,整齐的货架,温暖干燥的空气,和楼下博物馆的昏暗完全是两个世界。
龚苡初停下脚步,转回身看他。
他的脸色还是很难看,嘴唇还是抿着的。低着头逃避着所有的视线,似乎任何一句话就能击垮他仅剩不多的防线。
龚苡初松开他的手腕。
“夏如初。”龚苡初叫他的名字。
他没动。
龚苡初又叫了一声:“夏如初。”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龚苡初。他的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流下来。他眨了眨眼,把那些水光眨回去,然后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不出来。
“没事。”他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闷。”
“里面怎么不通风啊,太闷了。”
龚苡初看着他。
没说话。
龚苡初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躲闪的目光,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
过了一会儿,龚苡初开口,声音很轻:“刚才那两个人,你看见了?”
夏如初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龚苡初看着他,又问:“你害怕?”
夏如初低下头。
他的手指蜷起来,攥成拳头,又松开。
“怎么会害怕,我其实接受度还好。”
鬼话,夏如初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觉得龚苡初的问题太过冒昧。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挺正常的,相爱的人在一起没什么不好的。我为什么要害怕。”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龚苡初。
“你怎么想。”
“我不知道为什么。”夏如初有些欲盖弥彰,“我不觉得恶心,真的不觉得。我对这些事……同性恋,我不反感。我知道这是正常的,是自然的,是人家自己的事,跟我没关系。我接受,真的接受。”
“我能接受,也能接受未来自己也是。”
“抱歉,我只能理解无法感同身受。”
龚苡初看着他。
夏如初说不上来,他不知道这样表达到底算不算武断专行。但也许没有错吧,至少现在他就是接受不了这件事。
龚苡初没有说话。夏如初刚刚的样子很明显就是应激障碍。站在博物馆里,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平时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礼貌疏离的完美主义者还是失态了。
龚苡初想起他们分开的那段时间。
龚苡初不知道那段时间他经历了什么。龚苡初不知道是什么让他变成这样。龚苡初不知道是什么让他看见两个男人接吻,会害怕成那个样子。
但龚苡初知道一件事。
这件事,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他独自一人的时候,对他造成了伤害。很深的伤害。深到他明明不反感,明明接受,却控制不住身体的反应。
龚苡初看着他的样子,忽然很想把他拉进怀里,抱住。
但龚苡初没动。
龚苡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如果做了夏如初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过了一会儿,夏如初抬起头。他的脸色还白着,但情绪好像稳了一点。他看着龚苡初,很认真地看,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口,声音还是轻的,但稳了:
“你别多想。”
龚苡初看着他。
“我多想什么?”
“我……我没有歧视他们的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夏如初扯了扯嘴角,这回笑出来了一点,很淡,但比刚才那个像样多了:“我就是个老古董,刚接触新鲜事物,理解得慢。你给我点时间,慢慢适应就好了。”
龚苡初没说话。
“真的。你别这副表情,好像我怎么了似的。我没事,就是……就是有点反应过度。以后多见见,习惯了就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很轻的动作,像只是冷,想把手藏起来。
但龚苡初看见了。
夏如初很害怕被撕去这层伪装,他觉得就这样就挺好的。跟谁都不熟但是跟谁又都很熟。
夏如初缩手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手腕内侧的一小截皮肤。那上面有疤。好几道,细细的,横着,颜色浅了,但还能看清。
龌龊的过去就应该被永远埋藏起来。
龚苡初还在笑,还在说:“走吧,不是要买东西吗?去看看,挑个舒服的,免得晚上又失眠。”
夏如初转身往宜家里走,脚步比刚才稳了,背挺得直直的。很拙劣的伪装,小学生太足精气神了只能说。
龚苡初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宜家的灯光很亮,照着他,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龚苡初站在那里,很久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