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如初有些后悔答应龚苡初出来踩点的这个决定了,格陵兰岛的风会平等地攻击每一个不穿毛衣的旅人。
说来也奇怪,童话风格的房屋里面却别有洞天。宜家占地面积很大,虽比不上国内的建筑,但在这一群小矮人般的房屋中还是有突出重围的优势的。
玻璃感应门随着两人的进入缓缓关上,两人的大脑还没从寒风的袭击中缓过神来,就被拉着去购买了门票。
夏如初不确定地开口:“宜家什么时候需要买卖门票了?”
龚苡初也是一脸懵,低头看了眼手中的票据,上面赫然写着:博物馆门票。
“嗯……我说我们进贼窝了,你信吗。”
“啊哦……啊?”
两人一前一后在博物馆里摸索着出路,旁边的安保十分警惕地将目光一直锁定在两人身上。夏如初在兜里摸索着手机,见那保安面色一变手中的麦克风堪堪举到嘴边,但看到掏出来的是手机又放了下来。
不是到底在失望什么?
格陵兰岛曾经是因纽特人的居住地,因此博物馆里大多陈列的都是与捕猎相关的物品。
穿过一条挂满鲸骨的长廊,脚下的木板发出吱呀声,巨大的白鲸头骨与两人的头距离只在方寸之间。
白森森,有些瘆人。
很奇怪两人明明已经走过大半,却始终未见一扇窗户。
“宜家在博物馆上面。”龚苡初在前面说,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有一点回音。
夏如初嗯了一声,目光却落在旁边的展柜里。
他现在其实已经快原谅这份强买强卖的买卖了。
捕猎的工具被工作人员保护得很好,甚至主动给了让游客触摸的机会。
鱼叉,骨制的矛尖,海豹皮搓成的绳索,还有一幅画,褪了色的,画的是几个穿着兽皮的人,站在冰面上,举着鱼叉,对着远处的海豹。
与前面的“细心”相比,画框的玻璃上落着薄薄的灰,更像是幸免于难。
他停下来,凑近了看。
展柜旁边有一块说明牌,上面写着因纽特人的狩猎传统,还有他们与海洋的关系。字很小,他弯腰去看,额前的碎发滑下来,垂在眉骨边上。
龚苡初走了几步,发现身后没人,转回身看他。
夏如初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盯着展柜里的东西,长发被站台的灯光照成金色。
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神性光辉。
博物馆的光线昏暗就算有展示灯的加衬,也效果平平。
两侧站台的灯似乎格外偏爱这位知己,频频落在夏如初的周身,照着他的侧脸,轮廓柔和,表情专注。
龚苡初走回去,站在他旁边。
“感兴趣?”
夏如初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些鱼叉上。他伸手指了指那幅画,问:“很少见的,之前只在网上了解过。”
“都是过去式了,”龚苡初说,“现在不行了,国际公约禁止。”
“海豹吗?”
“嗯。”
“那也确实。”
夏如初没说话,继续看。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展品,看得很慢,很仔细,似乎想将这里的一切全部装入脑海带回国内。
龚苡初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东西的时候有个习惯,嘴唇微微抿着,眼睛眨得很慢,专注得像世界上只剩他和眼前的东西。
这个习惯龚苡初很熟悉,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一起看电影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偶尔眨一下眼,像怕错过什么。
那时候他还会一边看一边小声跟龚苡初讨论,这个镜头好看,那个配乐好听。现在他不说话了,只是看。
夏如初感觉到了身边有些烫的视线,误以为自己挡住了龚苡初,还贴心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龚苡初挪位置。
但奈何啊醉翁之意不在酒。
龚苡初很喜欢什么话都不说就紧紧看着夏如初,他倒也不反感只是觉得奇怪,自己自诩曾经遵纪守法信用良好。
是什么让这位合作对象像生怕自己逃跑似的,这样严加看管。
格陵兰岛的疑问太多了,夏如初也懒得刨根问底,就这样活的不清不楚也挺好。
那些鱼叉,那些模型,那些蒙着灰的展柜。夏如初倒也算不上很喜欢,只是觉得有趣,原来海的那一边人们是这样生活的啊。
龚苡初想起他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又见他对博物馆的这些事物这样笑面以对,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难受。
想起他礼貌的疏离,客气的微笑,不主动,不拒绝,不靠近。
他对所有人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龚苡初曾经很想拿这件事说他。
想问他为什么要这样,想问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是这样,想问他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
但龚苡初有什么立场问?
他们是什么关系?朋友?老朋友?曾经很熟现在不那么熟的朋友?
龚苡初不知道。
龚苡初只知道他看着那些展柜的样子,让龚苡初心里有一点疼。说不清哪里疼,就是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沉甸甸的。
“后面的行程,”夏如初忽然开口,转过头看龚苡初,“如果时间够,能再来一趟吗?我想仔细看看。”
龚苡初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亮,像真的对这里很有兴趣。
龚苡初点点头:“好。”
夏如初笑了一下,很淡,但却是发自内心的笑。他转回去,又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直起身,说:“走吧,去宜家看看。”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博物馆真的很大。穿过鲸骨长廊还有圆形展厅,穿过圆形展厅还有一个接待室。
圆展厅与长廊相比就没有那么整齐了,老旧的皮划艇大喇喇摆在展厅的正中央,破败不堪的海豹皮随意搭在皮划艇上。
再旁边一圈,是一排动物模型,北极熊、海豹、海象,都是真毛真眼睛,站在玻璃柜里,栩栩如生。
夏如初没办法一个个仔细观察只能走马观花般略过多数。
北极熊的毛是白的,微微泛黄,眼睛是棕色的。
做工足以以假乱真,但仔细一看在灯光下闪着的光,让它败下阵来。它站在那里,前爪抬起,像要扑向什么。
夏如初刻意调整了位置,站在北极熊的行进方位,似乎想感受这种濒临死亡的窒息感。
海豹的模型小一些,趴在冰块上,黑眼睛盯着前方。他弯腰去看,脸凑得很近,近到呼吸能在玻璃上留下一层白雾。
龚苡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就这样静静的陪伴,他早就被夏如初整的溃不成军了,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这祖宗能好好对自己。
龚苡初在随身携带的包里翻找着准备好的皮筋,状似无意:“给,这样就不挡视线了。”
“啊?谢谢,没想到你还随身带。”
出门时随手解开的头发,没想到会被龚苡初记住。夏如初很意外,觉得有些别扭。
灯光在两人的中间打下,落在了两人交叠的对戒上,两人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瘦瘦的。
夏如初觉得带着戒指不太方便,但又担心它独守空房,就只好将它戴到了无名指上,至于其中的弯弯绕绕他当然也没有过多去了解。
龚苡初忽然想走过去,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站在他旁边,假装……
但龚苡初没动。
夏如初看得仔细,因此有些不应该看的猝不及防也映入眼帘。
在北极熊展柜的另一边,靠近墙角的地方,站着两个人。
两个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