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欲晚坐在命妇席中,应和着命妇们对风泠泠的夸赞。
明子扬坐在辅政大臣首位,端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像是在品酒,又像是在想什么事。
风泠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甘醇,却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暗流。
殿内,觥筹交错,人声渐起。盛筵还在继续,可她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宴席过半,皇后忽然抬手按了按额角,侧身对皇帝低语了几句。皇帝微微颔首,皇后便起身,由太子搀扶着,缓缓离席。
母子二人一前一后,穿过众人的目光,往殿外走去。
望着那道身影渐渐远去,风泠泠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皇后在场,她总觉得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自己。
可皇后走了,风泠泠的清净并没有回来。
命妇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端着酒杯,说着恭维的话,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这个道“泠妃娘娘护国有功,妾等敬服”,那个说“娘娘今日真是光彩照人”,还有几位年长的命妇举杯道“泠妃娘娘福泽深厚”。
风泠泠一一应付,笑到嘴角发僵,酒也喝了一杯又一杯。喜眉和洛惜姑姑守在身侧,能挡的挡了些,可有些人的酒,是挡不得的。
宴席尚未过半,风泠泠便觉头重脚轻,额角突突地跳。她按着太阳穴,面色渐渐泛白。淑妃坐在她身侧,瞧出她的不适,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妹妹脸色不好,可是酒喝多了?”
风泠泠苦笑一下,“有些醉了。”
淑妃轻轻握住她的手,又道:“这里人多嘈杂,闷得很。我陪你出去走走,吹吹风,醒醒酒。洛惜姑姑留在这里应付,喜眉跟着咱们便是。”
风泠泠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洛惜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站了站,挡住了那些还想上前敬酒的命妇。喜眉搀着风泠泠,随淑妃悄悄从侧门退出了麟德殿。
殿外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暮春时节特有的潮湿暖意,将殿内的燥热与酒气吹散了几分。风泠泠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翻涌的浊气似乎松动了些。喜眉扶着她,淑妃领着腊梅走在另一侧,四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
“今日这宴席,真是苦了妹妹了。”淑妃忽道,“谁人瞧不出,陛下在拿妹妹与皇后置气。”
果然,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瞧出了陛下的用意……
“从前陛下与皇后娘娘感情应是十分深厚吧?”风泠泠揉着额角,随口问道。
淑妃叹了口气,声音又低了几分:“皇后娘娘入府晚,陛下早年还有一位原配,是太后的侄女。那位娘娘身子弱,一直没有子嗣,太后才允了陛下广纳姬妾。如今的皇后生下来了皇子,才被立为皇后。”她顿了顿,“大皇子聪明伶俐,可惜……”
她没说完,只是摇了摇头。
风泠泠心中微微一动,“可惜什么?”
她入宫许久,从未有人同她说起过宫中的旧闻。
“都是陈年往事,妹妹权当姐姐说胡话便罢。”淑妃接着说,“约莫是七八岁的年纪,得了病便夭折了,皇后低迷了一些时日,也算是那时皇上与皇后似是生了嫌隙。又过了两三年,才有了如今的太子殿下。”
原来皇后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也难怪她对太子如此纵容。尝过痛失爱子的滋味,自是对失而复得的孩子格外宠爱和包容些。
两人又走了一段,淑妃见她面色仍不见好转,关切道:“妹妹还觉得晕?”
风泠泠正要开口,却见一个宫女提着灯笼匆匆跑来,朝淑妃福了一福:“娘娘,殿下哭闹不止,乳母哄不住,请娘娘回去瞧瞧。”
闻言,淑妃面露急色,连忙对风泠泠道:“妹妹先在此歇一歇,我去去就来。”又吩咐喜眉好生照看,便匆匆跟着宫女去了。
风泠泠站在宫道旁,望着淑妃匆忙的背影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
说着皇后对楚砚书,这淑妃对永儿又何尝不是?
正想转身回去,却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只见宝玉国使臣王怀远快步走来,朝她深深一揖。
“泠妃娘娘。”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双手奉上,“那日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这枚玉佩是在下随身之物,虽不值什么,却是在下的一片心意。日后娘娘若有需要,只管来宝玉国寻在下。但凡在下能做的,绝不推辞。”
风泠泠望着那枚玉佩,忽然怔住了。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话语。
前世在新北镇的片段,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