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折腾后，踏入潋语轩时，天色已经擦黑。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屋里却透出暖融融的光。推门进去，一股酒菜的香气混着初春的潮意扑面而来。窗半开着，夜风轻轻拂动纱帘，送来庭院里新翻泥土的气息，那气息里夹着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洗去一身疲惫。

屋里收拾得齐整。桌上一壶酒，几碟小菜，热气还未散尽。两个小宫女正拿着抹布擦拭多宝格上的陈设，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屈膝行礼。

洛惜姑姑从内室转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件叠得齐整的常服。见风泠泠进来，她微微福了福身，面上带着一次不易察觉的欣喜：

“娘娘回来了。奴婢算着时辰，估摸娘娘该到了，便备了些酒菜。一路劳顿，先歇歇脚。”

她还是像往日那边善解人意，风泠泠点点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那几个小宫女垂着头，手上的动作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这两个宫女从前倒是没见过，她看了眼洛惜姑姑。眼神刚递过去，洛惜姑姑立马领会她的意思，让两个宫女退下。

待两个宫女出去后，才道：“娘娘如今已是妃位，这两个宫女是内务府新派来的。另外封妃大典后，还要为娘娘挑一位管事公公。”

听到这潋语轩要来新人，风泠泠似乎并不愉快，“那两个宫女的出身可干净？”

“娘娘放心。”

喜眉跟在后头，上前便要替风泠泠卸去满头的珠翠，洛惜姑姑却笑着拦住她：

“喜眉，你这一路也辛苦，衣裳想必也沾了尘土。先去后头换身干净衣裳，歇口气再来。娘娘这儿，有奴婢伺候。”

说起这个，喜眉确实也觉有些疲惫，看了风泠泠一眼，见主子微微颔首，便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静下来，洛惜姑姑走到风泠泠身后，抬手替她摘去发间第一支金钗。

“娘娘这一路可还顺遂？”

她的声音不高，温温的，像是随意闲话。手上的动作轻柔，一支一支珠翠被取下，轻轻放在妆奁里，发出细微的脆响。

风泠泠望着铜镜里那张模糊的脸，轻声道：“尚可。新北镇的春色比京中早些，路边的杏花已经开了。”

洛惜姑姑点点头，又取下一支步摇。

“奴婢听说佛光寺山势陡峭，娘娘上山可累着了？”

“上山时，满地积雪，着实难行……”风泠泠顿了顿，“只是下山时，山路两旁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倒是别处见不到的景致。”

洛惜姑姑轻轻笑了一声，手上的动作不停。

说话间，满头的珠翠已经卸尽，乌发如瀑般散落下来，垂在肩头。头上的束缚陡然消失，连头皮都松泛了些。

洛惜姑姑拿起妆奁旁的梳子，一下一下替她通着发，不时地问起一路上的风土人情。

风泠泠微微侧头，透过铜镜看着身后那张脸。洛惜姑姑垂着眼，神情专注。

待头发整理完备，她放下梳子，拿起那件叠好的常服，替风泠泠披上。系带，抚平衣襟，动作娴熟而细致。

“娘娘瘦了些。”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不过精神倒比离宫前好了。”

风泠泠低头看了看自己，弯了弯唇角，“姑姑在宫中可好？”

“娘娘此行秘密出宫，一开始舒妃、秦妃并不知情，还来走动，奴婢称病将几位贵人支走；后面不知是不是得了风声，也没人再来。”洛惜姑姑又走近些，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碎发，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道：

“娘娘此番回来，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从前虽也端庄，却总带着几分……怎么说呢，姑娘家的娇怯。如今倒是全然不同了。”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一声：

“更美了。”

听得洛惜姑姑的夸赞，风泠泠轻笑道：“姑姑在宫里没事的时候是不是偷吃那蜜糖了？怎的说话这样甜。”

“娘娘尽会打趣奴婢……”洛惜姑姑垂下手，往后退了半步，像是要转身去收拾那些卸下的珠翠。

可她脚步顿了顿。

那一顿很短，但风泠泠却看见了。

“姑姑。”她开口。

洛惜姑姑转过身，脸上带着笑：“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风泠泠望着她，没有拐弯抹角：

“姑姑有话，不妨直说。”

洛惜姑姑被人瞧破了心思，脸上微微一热，垂着眼笑了笑。

“娘娘可还记得，”她轻声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临行前，奴婢说起过新北镇的事……那个失散的弟弟。”

风泠泠点点头：“自然记得。”

洛惜姑姑抿了抿唇，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又浮了上来。过了片刻，才开口问道：

“不知娘娘此行……可有他的消息？”

话音未落，她脸上便闪过一丝懊恼，连忙摆了摆手：

“瞧奴婢这心急了。娘娘只是路过新北镇，哪有什么人脉功夫去寻人。奴婢这是……”她顿了顿，垂下眼，“娘娘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