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泠泠踏入福寿宫正殿时,不敢有丝毫的松懈,即使顶着满头珠翠,也保持着端庄的仪态。
殿内燃着安神香,烟气细细地从博山炉里袅袅升起,在午后的日光里化成一缕缕几不可见的薄雾。那香气太浓了,浓得有些发腻。
太后倚在正位上,身上盖着一袭绛紫的薄毯,双目微阖。
看着她的样子,比风泠泠离宫前老了许多。
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上,如今添了深深浅浅的纹路,从眼角一直蔓延到鬓边。两颊的肉微微塌下去,显出颧骨的轮廓。发间虽仍梳得一丝不苟,可满头的银丝衬得她更显疲态。
在她不在的期间,宫中可是发生了什么?
离宫前,太后只是年龄摆在那里,但是气死状态比皇帝不知道好到哪里去,这会倒是憔悴了不少。
风泠泠站在殿中央,望着那张阖着眼睛的脸,心里忽然闪过这个念头。
思锦嬷嬷跪在太后腿边,正替她捏着腿。那双布满青筋的手在太后的小腿上缓缓按着,力道不轻不重,显然是做惯了的。
而太后身侧,跪着另一个年轻些的身影。
玲兰。
她低着头,双手轻轻按在太后的太阳穴上,拇指缓缓打着圈。那动作轻柔而专注,像是生怕惊着什么人。
风泠泠的目光落在玲兰身上,恰巧与她的视线相触,两人挂上浅浅的笑意算作是打了招呼,随后默契的各自收回视线。
殿内静得出奇。安神香燃尽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思锦嬷嬷揉捏时衣料摩擦的窸窣,在此刻显得分外明显。
风泠泠与喜眉站在那里,不敢轻易发出声响,等着太后睁眼。
可太后没有睁眼。
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太后腿边停住。微微蹲下身,目光落在思锦嬷嬷那双正在揉捏的手上。
思锦嬷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风泠泠伸出手,轻轻按在思锦嬷嬷的手腕上,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顺势接过她手中的位置,蹲下身,将手轻轻覆在太后的小腿上。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着什么。
学着方才思锦嬷嬷的力道,缓缓按着。
思锦嬷嬷看了她一眼,便默默地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风泠泠低着头,专注地揉着。满头的珠翠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细响。她的手指隔着那层薄薄的绸裤,能感觉到太后小腿上松软的皮肉,和底下那微微凸起的骨节。
太后虽没有睁眼,可那原本微微蹙着的眉心,似乎松开了一分。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双手已然酸痛,几个指头都快要失去了知觉。
太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慵懒,像是刚睡醒:
“回来了?”
风泠泠手上的动作不停,微微垂首应道:“是。劳太后记挂。”
太后没有睁眼,只轻轻哼了一声。
“佛光寺待了几个月,倒是养得白净了些。”
风泠泠低着头,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托太后洪福,臣妾在佛光寺日日抄经祈福,只盼太后与陛下身子安康。”
太后没有说话。
殿内又静了一瞬。
良久,太后忽然动了动腿。
风泠泠会意,停下手上的动作,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垂首而立,双手在身前交叠。
太后睁开眼。
那双眼睛比从前更浑浊了些,可那浑浊底下,依旧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
她看了风泠泠一眼,那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掠过,从眉眼到唇角,最后落在她满头的珠翠上。
“这一身倒是体面。”太后说,“皇帝有心了。”
风泠泠垂着眼,声音恭顺:“陛下恩典,臣妾惶恐。”
忽然太后抬起手,朝着玲兰轻轻摆了摆。
玲兰停下手上的动作,从榻边起身,退出了福寿宫。
思锦嬷嬷上前,替太后拢了拢身上的薄毯。
太后闭上眼,看似无意地说起句,“前些日子,哀家听闻泠妃救了那宝玉国的使臣,自己也受了伤,身子可好些了?”
听得太后这样问道,风泠泠手上的动作不停,也不敢随意答话,宝玉国使臣涉及国事,而她身为后妃,加之冷崇他们有涉及到了人口贩卖的案子。
这之间具体有什么牵扯,她也不甚清晰。
而且,使臣被救之事,当时只有冷崇、明子扬和她知道,如今街头巷尾人人皆知,定是明子扬禀告圣听,以提升她此行的地位,为她回宫后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