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风从山间吹来,带着化雪后泥土的气息,还有些许未散的凉意。
佛光寺外的山坡上,残雪已经退到背阴的角落里,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草芽子。几株早开的野杏零零星星地点缀在枯黄间,淡粉色的花瓣被风一吹,飘飘扬扬地落下来,落在石阶上,落在衣襟上,落在即将远行的人肩头。
莫音站在山门前,一身簇新的劲装,腰间挎着新配的长刀。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风泠泠由喜眉陪着从房里走出来望着他,忽然开口:“此去定远军,可是你自愿的?”
听到声音,莫音抬起头,“回娘娘,是。”
得了他的答复,风泠泠总算放下心来。好歹莫音也是一路尽心护送,若是强迫了他去,总归是过意不去。
提及“定远军”三个字时,他的眼底不由自主地一亮。
“出征建功立业,”莫音顿了顿,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很快收回来,“是卑职毕生的梦想。”
他说着,声音渐渐稳了:“定远军的风将军,一向治军严明。想加入定远军,更是难上加难。如今卑职有了这个机会……”他垂下眼,“自是珍惜。”
风欲珩此人在家事上糊涂,治军方面却有一套,难怪明子扬面对他时,迟迟不能替她动手报仇……
这个思绪也就在风泠泠脑海中打了个漩儿,又瞧见莫音的视线,目光顺着方才他那一下飘忽,落在旁边那人身上。
喜眉站在不远处,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在思忖些什么。她今日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袄,袖口处不知何时破了个小洞,她正用指腹来回摩挲着那个破洞,摩挲得那块布料都起了毛边。
风泠泠弯了弯唇角,便也没再多说。
喜眉忽然动了。她走上前,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塞进莫音手里。那布包鼓鼓囊囊的,用粗线缝得结结实实。
“给。大家也算是……共过生死。以后行军打仗,鞋子要舒服。”
莫音捧着那布包,愣在那里。
“战场上……”喜眉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注意安全。”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飞快,走到风泠泠身后才停下。
莫音把布包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退后一步,朝风泠泠单膝跪下。
“娘娘保重。”
风泠泠点了点头。
起身之际,莫音又看了喜眉一眼,一闪而过。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去。那道身影很快隐在山路拐角处,只剩下脚步声,一下一下,渐渐远了。
“莫音说,他和贾圆是同乡,贾圆死了,他要代他活出个人样来。”喜眉站在风泠泠身后,望着那道渐渐消失的背影,喃喃道。
贾圆,那个为了救她,惨死在北市的护卫。明知打不过那叛徒王越,可还是拼死相救。
“喜眉,回宫之后,以本宫的名义,为贾圆重修墓穴,多准备些银两给他的家人。”
北市之行,风泠泠自己也险些丧命,接连又处理钱郡主的事,差点将此事忘却,还好今日喜眉提起,总不算太晚。
人影消失,那山道空了下来,风泠泠望着石阶上那些还未干的脚印,望着山间那团还未散尽的薄雾,“仪仗应该也快来了,我们也该去准备了。”
她收回目光,转身却瞧见远处隐隐约约的佛光寺飞檐。
行军打仗是生死之际。
宫中朝中的暗斗,又何尝不是。
她轻轻叹了口气。
不多时,佛光寺外,仪仗已经到了。
队伍不长,却足够体面。
两排禁军执戟而立,明黄色的旗幡在风里猎猎作响。几个内侍候在寺门前,为首那个年纪稍长,看见风泠泠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娘娘,山路陡峭,车驾上不来。请娘娘移步山下,凤辇已备好。”
风泠泠点了点头,正要迈步。
“娘娘留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闻声,风泠泠顺声望去。
冷崇站在寺门内,僧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望着她,那双眼睛里一如往昔,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到她面前,“娘娘上次说的事,贫僧有了些线索。”
接过那封信后,风泠泠托在掌心看了看。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封口处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生怕旁人瞧了去似的。
“回宫之后,”冷崇顿了顿,“若是那宫人再次问起,可将此信给她。”
信是拿来了,还刻意提及那宫人再次问起才可给她。
言毕,冷崇没有再说什么。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多谢住持。”风泠泠应下冷崇的嘱托,将那封信收入袖中,转身,朝山下走去。
喜眉跟在她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她自从进宫后,还未在外面待过这样长的时间。
虽然每天都过的惊心动魄,但真要回宫,竟还生出了丝丝不舍之意。
冷崇还站在寺门口,僧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的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看什么。
喜眉收回目光,快步跟了上去。
山间的风还在吹,把那几株野杏的花瓣吹得纷纷扬扬,落在石阶上,落在她们走过的路上。
仪仗从佛光寺山脚下一路铺开,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最前头是二十四面开道锣,铜光锃亮,敲一下,震得山间的鸟雀扑棱棱飞起一片。紧接着是旌旗招展——青龙旗、朱雀旗、白虎旗、玄武旗,四象俱全,旗面上的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旗手们个个挺胸抬头,步子迈得齐整,靴底踩在官道上,发出沉闷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