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后是持戟的禁军,两列并行,戟尖朝上,在日光里闪着冷幽幽的光。他们身后是一乘八抬凤辇,通体朱红,顶盖上覆着明黄缎子,四角垂着金铃,风吹过,叮叮当当地响。凤辇两侧跟着十二个宫女,个个捧着香炉、拂尘、如意、玉瓶,目不斜视,走得端庄。
仪仗所过之处,官道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是泠嫔娘娘!听说是给陛下祈福的那位!”
“听说在佛光寺住了许久,日日抄经,感动了菩萨呢。”
“还救过宝玉国使臣!了不得!”
人群里七嘴八舌,有跪下的,有合十的,有伸长了脖子往前挤的。几个老妇人跪在最前面,手里攥着香,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求的是什么。
风泠泠端坐凤辇之中,隔着薄薄的纱帘,那些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那些黑压压的人头,和那些挥舞的手臂。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上。
这回宫的阵仗,她知道,是他在为她回宫后铺路……
就这样除了晚上休息之外,整个队伍有序地行径,大半月过去后,京城南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城门大开,两侧甲士持戈而立,盔甲上的红缨在风里微微颤动。城楼上铺着大红的地毯,一直从城门口延伸到城内深处。
城楼下,乌压压站着一群人。
为首那人一身绛红礼服,发间戴着金翟冠,腰系玉带,正是命妇朝贺时最隆重的装束。她站在最前面,身后是数十位命妇,按品级依次排开,鸦雀无声。
是风欲晚,她以明相夫人的身份,引着一众命妇,迎她回宫。
她站在那里,微微垂首,姿态恭顺,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知是在等着什么好戏。
城楼上,一把华盖撑开,下面设着座椅。
皇后端坐其上,凤冠上的珠翠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她望着远处缓缓行来的仪仗,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凤辇停下。
喜眉上前,轻轻掀开车帘。
风泠泠起身,扶着喜眉的手,缓缓步下凤辇。
她今日穿的是一身真红大袖衫,织金云霞凤纹,霞帔上绣着翟鸟,垂着金坠子。发间戴着三翟博鬓冠,冠上的金翟口中衔着珠串,一步一摇,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沉静。
大衫的衣摆拖在身后,在红毯上缓缓拂过,像一抹流动的霞光。
她站定,抬眼望向城楼。
皇后端坐高处,正望着她。
她双臂划了满圆,两手交叠,躬身向城楼上的皇后行上一礼。
见了这礼,皇后眉眼松动,起身抬手,示意风泠泠平身。
与皇后行礼完毕,她又看向城楼下那群命妇,最前面那道绛红身影,此刻也正抬起眼,望着她。
“臣妾恭迎泠妃娘娘回宫!”一众命妇齐声高喝。
泠妃?风泠泠眉头微簇,面露疑惑,再次抬头望向城楼上的皇后。却见皇后弯唇微笑,似是早已知晓。
随即,风泠泠点点头,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抬脚,朝城门口走去。
礼成,风欲晚站在那里,一身绛红礼服衬得她肤光胜雪。金翟冠下那张脸,眉眼仍是旧时模样,弯弯的柳叶眉,盈盈的含情目,唇边噙着一抹温婉的笑。丝毫没有当日在农庄中的癫狂之色。
她往前迎了几步,走到风泠泠面前,伸手虚虚扶住。那动作亲昵极了,落在旁人眼中,正是姐姐迎接妹妹的体面姿态。
“妹妹一路辛苦。”风欲晚开口,温温柔柔的语调,倒像是回到了前世那般。
她的手在风泠泠腕间轻轻一带,将人拉近了些。两张脸凑在一处,远远看去,像在说体己话。
风欲晚的嘴唇微微动着,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妹妹如今要如何感谢姐姐?”她说着,唇边那抹笑纹更深了些,“没有姐姐,你能如此风光吗?”
这样近的距离,风泠泠可以看见她颈部出青色的血管和跳动的脉搏,此时她只要拿出匕首,在她颈部上划上一道,便可为母亲报仇了。
她洋洋得意的话语,像是一把把利刃,刺激着她的神经。
她知道,她想让她失态……她,又怎能让她得逞。
袖中的双手死死蜷住,抠的手掌生疼,疼得她强行压下了躁动的气息。
她弯了弯唇角,也笑起来。
那笑容温婉得体,比风欲晚的还要柔和几分。落在旁人眼中,正是妹妹感激姐姐提携的模样。
“姐姐说的是……”风泠泠开口,声音不高,轻飘飘的,像是闲话家常,“换嫁入宫的事?”
她顿了顿,笑盈盈地望着风欲晚。
“还是杀我母亲的功劳?”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风欲晚的笑容微微一僵。
只一瞬间,那僵硬便消失了。她依旧笑得温婉,依旧扶着风泠泠的手,依旧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
远处,命妇们垂首而立,禁军目不斜视。城楼上,皇后端坐高处,正望着这边。
没有人听见她们说了什么。
落在所有人眼中,只看见泠妃娘娘与明相夫人执手而立,一个笑得温婉,一个笑得柔和,正说着体己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