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可经历过灭族的绝望?”冷崇望着她,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又可曾经历过与唯一的亲人分别,最后为了复仇,不得不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
灭族二字如同闷雷,砸在风泠泠的心头……
她站在那里,望着这个男人光裸的脊背上盘踞着狰狞的狼,脸上却是那样一种神情。
那神情她见过。在镜子里,在无数个夜里,在她自己脸上。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却让冷崇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灭族的绝望,”她说,一字一字,缓缓说道,“本宫还真是经历过。”
冷崇看着她,目光里浮起一丝什么——是疑惑,是探究,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风泠泠没有往下说。
她怎么说?说上一世,她眼睁睁看着侯府满门抄斩,自己也被活活勒死?说她死过一次,又活过来,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也咽不下去。
“本宫的母亲……”她垂下眼,又抬起来,“前些时日也遇到了意外。被奸人所杀,就这样死在本宫面前。”
冷崇的眼神微微一滞。
风泠泠直直望着他那双眼睛,他的眼睛里里有层坚硬的东西在悄然破碎。
“或许我们为了报仇,都不得不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她说,“但我们也要问清楚自己,这事是不是非做不可?做了这事,是不是真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一切?”
她顿了顿,也收回了目光,这才又说道:“如此,自己的牺牲,才不算白费。”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脊背上那只狼照得一明一暗。那狼盘踞在他身上,随着他呼吸,一呼一吸间,仿佛也在微微动着。
冷崇的视线依旧停留在她的身上,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自己。
他以前只觉她不过是个心善的后妃——长得好看,命大,被明子扬护着,顺手救过几个人。仅此而已。
可此刻,这个女人站在他面前,说着这样的话,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看懂过她。
非做不可的事……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照着他的心掏出来的。
他低下头,望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白天救过人,夜里杀过人。这双手沾过血,也沾过被他救下的孩子递来的半块饼。
他现在做的事,真的能报仇吗?
他真的能活着回到自己家乡,把所有迫害他的人一个一个……
“本宫不知道住持的家人是谁,家乡在何方。”她没有再与冷崇纠缠他的家事,有意无意说起了旁的,“但此时此刻,住持在这佛光寺落脚,公然收留那几个唱着北疆民谣的人——想必与明夏、北疆,甚至是新北镇,都颇有渊源。”
冷崇的眼神微微一凝,原本幽深的双眸中浮起一丝杀意,“娘娘说这些,就不怕……”
“住持不要误会。”风泠泠打断他,语气平缓,却把他那半截话堵了回去,“先前出宫时,本宫手下有个宫人,托本宫来这新北镇,找她失散多年的弟弟。”
“本宫想着,住持在此处经营多年,人脉广博,或许……有什么线索?”风泠泠说着,眼神不经意落在了他的脸上,很快又落回那大大的“禅”字。
冷崇的目光微微一动。
灯影里,他望着眼前这个女人。方才那几句轻飘飘的话还在脑子里转——明夏、北疆、新北镇、宫人、失散的弟弟……她说得散漫,像随口闲谈,可每一个词都踩在他最不愿被人碰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那日被明子扬审问的情景。
那人坐在窗边喝茶,从头到尾没抬几次眼,可他就是觉得自己像被剥光了扔在雪地里,从里到外都被看得透透的。那种恐惧是往下沉的,沉到骨头里,让他连喘气都得掂量着来。
眼前这个女人不一样。
她不压他,不逼他,甚至没有正儿八经地问什么。可正是这样,他反而摸不透——她究竟知道多少?哪些是试探,哪些是随口一提?她到底想问什么?
跟明子扬对峙,他知道自己随时会死,那种恐惧是直的,朝一个方向去。
跟这个女人说话,他不知道下一句会落在哪儿,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又会拐到别处去。她就像一团雾,抓不住,看不透,等你以为看清了,她已经飘到另一头了。
他忽然有些明白,明子扬那样的人,为何会为她做尽那些事。
灯芯爆了一声,把他从恍惚里拉回来。
他垂下眼,又抬起来。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闪,很快被他压了下去。
“娘娘手下的宫人……”他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凭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