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眉也攥紧了衣袖,往风泠泠身边靠了靠:“娘娘,这佛光寺……咱们上回可吃过亏。”
风泠泠看了他们一眼。
两人脸上的担忧藏都藏不住。莫音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喜眉咬着下唇,一双眼睛直直盯着那扇门,像是那门后随时会冲出什么洪水猛兽来。
风泠泠想起农庄里明子扬说的话。
“明日,我会派人送你回佛光寺,届时冷崇会告诉你接下来的一切。”
她信他。
“无妨。”她说,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们在门口等着便是。”
喜眉担心她的安慰,刚张开口,风泠泠按了按她的手,往前走去。
身后,两人终究没有再跟。
门推开了。
一股浓郁的檀香扑面而来,却不是寻常礼佛时那种清雅的香气。这香太浓了,积得太久,闷在这间不见天日的屋子里,浓得几乎呛人。风泠泠被冲得微微眯了眯眼,从袖中取出帕子,轻轻掩住口鼻。
身后的门在她踏进去的瞬间无声合拢。
眼前骤然暗了下来。
窗牖紧闭着,透不进一丝天光。
只有几盏长明灯点在角落里,灯焰细细的,明明灭灭,将这间屋子照得光影幢幢。那檀香的烟气在昏暗里氤氲着,一缕一缕,缠缠绕绕。
风泠泠站在原地,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她往前走了几步。
绕过一架小小的屏风,眼前的景象让她脚步微微一顿。
迎面是一面墙。白灰粉刷的,干干净净,只在正中央写着一个字——禅。
那字极大,墨色浓重,几乎占了半面墙。笔力遒劲,入木三分,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刻上去的。
在摇曳的灯火里,那一个字静静地伏在墙上,沉沉的,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而那个字的下方,跪着一个人。
光头,赤着上身,脊背挺得笔直。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只有嘴唇轻轻翕动着,那声音很低,嗡嗡的,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在寂静里一下一下地撞着。
风泠泠的目光从他光裸的脊背上掠过,然后……
停住了。
他的背后,纹着一只狼。
那纹身极大,几乎覆盖了整个后背。狼头昂着,张着嘴,獠牙森然,正对着墙上那个“禅”字。长明灯的火光一晃,那狼的眼睛便也跟着一晃,幽幽的,像是活的。
墨色的线条深深扎进皮肉里,盘踞在他脊背上,与那张清癯的脸、那光秃的头顶、这满室的檀香与经声,放在一处,说不出的诡异。
僧人念经的声音没有停。
风泠泠站在那里,望着那只狼,望着那个跪在“禅”字下的背影,望着这一室昏暗里浓得化不开的烟气。
她没有惊动他。
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帕子还掩在口鼻间,露出一双眼睛,望着那一动不动的背影。
冷崇听见了脚步声。
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稳稳的。他没有回头,依旧跪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把那最后几句经文念完。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屋里静了一瞬。
“娘娘确实是福大命大。”他开口,声音在这寂静里砸得清清楚楚,“后山那一场必杀局,都能被娘娘逃过,还能救走宝玉国使臣。”
风泠泠站在那里,帕子还掩在口鼻间,那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上,落在那只仰天长啸的狼上,没有躲闪。
“想来也是住持手下留情了。”她开口道,带着轻描淡写的语气,“不然,本宫无论如何也等不到明相前来救驾。”
冷崇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闷在喉咙里,听不出是什么意味。他站起身,慢慢转过身来。
长明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切成两半。半边隐在暗里,半边被光照得分明——眉眼周正、俊美,可那双眼睛,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幽潭,盯着人看时,让人后背发凉。
“娘娘不该回来。”
风泠泠没有接话,从他身侧走过,走到那面写着“禅”字的墙下。
那里设着一张小小的香案,案上供着一尊铜佛,佛前插着几炷残香,早已燃尽,只剩一截截灰白的香梗。
她伸手,从案旁的香盒里取出三炷新香。就着长明灯的火点燃,轻轻晃灭明焰,双手持着,对着那尊铜佛拜了三拜,然后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在她脸前绕了绕,散开了。
“本宫有一事不明。”她这才转过身来,望着冷崇,“白日里,冷崇住持救那些陷入险境的百姓,出手相援,分文不取。可到了夜里,却是身负北疆狼图腾的执刃人,杀人越货,眼都不眨。”
她顿了顿,望着他那深邃而幽暗的眼睛。
“一半救人,一半杀人。”
“冷崇住持,”她说,“你究竟经历了什么,才把自己活成这副模样?”
屋里静了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晃,将冷崇的身影投在墙上,也跟着晃了晃。檀香的烟气一缕一缕,在两人之间缓缓飘着,飘着,久久不散。
冷崇望着她,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